133.只一眼，用尽一生

    夏日的天气原本炎闷，加之愈发阴沉的天，宋洛离轻轻叩起潜龙居的殿门。

    宋拂衣收回注视着孟佐的目光，将他额前覆着的毛巾取下，走到了殿门边开了门，便听宋洛离说道：“姐，瞧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孟佐他……他怎么样了？”

    宋拂衣走回到床边的洗漱架前，将手中的毛巾放在盛满了温水的铜盆里泡了片刻，又走回孟佐身边，将拧干叠好的毛巾重新敷在他的额前，手再次搭上他的腕间。

    过了片刻后，才回答着宋洛离的话：“低烧已退，脉象还算稳定，你待在这儿，我去趟御医房。”

    天色阴沉早已落起倾盆大雨，宋拂衣看了眼烟灰色的天，未多想提起裙角便踏进雨中。幸亏这御医房离孟佐居住的潜龙居不远，宋拂衣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将被雨打湿的长发盘起，同门口处的郑御医打了声招呼：“您好，请问能借你的药炉一用吗？”

    “我看姑娘不像是宫里的人吧？不知药炉那么多，为何非要借我这御医房的一用呢？”郑如林回身看了眼面前站着同自己说话的人，穿着得体但却不像是贵妃娘娘之类，却也看着不似宫女婢女。这样的人，他自是多了个心眼。

    宋拂衣忘记了这是皇宫，而非她恭州的小医馆，陌生如她这般的人借用御用药炉自是要问过身份的，可她这般的小女子怕是说出来眼前的这位御医也是不认识的。

    “您，认识宋昱吗？”宋拂衣即便不喜那个自称为阿玛的人，却也是无可奈何的说出他的名字：“我是他女儿，宋拂衣。”

    “原是宋师弟的女儿，按理说你还得喊我一声伯父，这儿风雨大，进殿来吧。”郑如林和宋昱本是出师同门，因缘又同在宫中御医房做事，只是宋昱这个人向来低调做事，基本不在宫中露脸，而有什么功劳的事情也基本都推托给他这个做师兄的，因此郑如林对他的女儿也向来是疼爱有加。

    宋拂衣，他是认识的，只不过她随墨卿蝶离开长安的时候才四岁，那时的她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却已是亭亭玉立。

    宋拂衣未理会到郑如林的话中之意，只是她向来不愿同不熟识的人有过多的接触，她问向郑如林：“请问，这儿可有芍药和依米花？”

    “芍药本就是六月花开的，后花园内应有很多，可依米花……那是什么花种？”郑如林本就对花之类的不大懂，却也不知这些话怎能入药，便询问起宋拂衣来。

    “依米花不是花种，而是药引，五年花开一次，不知这皇宫内可有？”宋拂衣略有些焦急地问着，孟佐体内的毒已差不多蔓延全身，即便现在毫无感觉，可愈到最后愈是痛苦不堪。而解毒的花草中唯一难得的便是这五年花开一次，一次花开两个时辰的依米花。

    “世侄女，宫中怕是也没有你说的这种花。”郑如林似乎想起来什么，便提醒她道：“不过你可以去问问那个姓浅的神医，他定知道。”

    姓浅的神医？似乎，是那日她推开的那人……

    潜龙居的殿檐下，雨不停地滴落在地面上，浅沐泽寻视着院子外，忽然见一人影出现在视线中，仔细看时人已走到眼前，若非宋洛离此时在殿内照顾公子，他怕是分不出是谁了。

    “我问你，你可知哪儿才有依米花？”他还未开口，便听眼前的人询问道，依米花开在极陡的城南崖边，五年才花开一次，她问这个干什么？

    “若是你告诉我用它作什么，或许我可以考虑告诉你。”在浅沐泽眼里，宋拂衣是比宋洛离还要无理的，却也是比她更为冷漠的。

    “你不说，我自己出宫寻找便是。”宋拂衣的话说的干脆，说罢便转身要离开。

    浅沐泽拦住了她，将墙边立着的一把伞递到她手里：“即使要出宫找，也得等雨停吧，等雨停了我陪你一起去找，我曾经听师父说过依米花喜悬崖峭壁，应是在城南的崖边。”

    “等不了雨停了。”宋拂衣没有接过浅沐泽递来的伞，对她而言一把伞只能是多余的累赘，悬崖本就得双手攀爬，何来多余的手执伞。

    浅沐泽看着她走远，进屋嘱咐了宋洛离照顾好公子的话便追随了去，追出宫门的时候已不见宋拂衣的身影。

    雨未有停歇的意思，愈下愈大。宋拂衣看着眼前的陡崖，心里的苦恼更多余喜悦，如此陡峭的崖边，一眼望不尽底，雨与云烟混合在一起，根本就看不清崖下，更别说寻着依米花。

    “没办法了……”将随身而带的锁绳扣在一旁的树上，宋拂衣话音刚落，便见着她搓了搓手，翻身徒手攀上崖边，脚踩探着，探着一石头便安了心似的站定，再用同样的法子往下寻着。

    在崖底不知是寻了多久，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宋拂衣欣喜地看着那株透白的花儿，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拔起，轻轻放入怀中。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双目微闭，五年花开的依米花，亏得老天爷的眷顾，今年刚刚好是第五年。

    “宋姑娘……宋拂衣……拂衣……宋拂衣！”崖顶，一声声的呼喊声将宋拂衣从欣喜中拉回，她想起孟佐还在等着依米花做药引去医治，拉一拉锁绳，比先前下崖时要轻便地许多，一下子飞上了崖。

    浅沐泽在树前站着，望着眼前忽然上了崖的人，言语里尽是责备与质问：“宋拂衣，你不知道这崖是长安出了名的陡峭吗，你独自一人徒手攀崖下去就算了，下雨天万一有个什么怎么办，你不要命了吗？！”

    “你看，这是什么？”宋拂衣并未在意他的话，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株小小的透白色连根花，递到他手里，言语里满是喜色：“快将它带回宫里交给郑御医，用慢火加芍药百花草熬制三个时辰便可，便可解孟佐身上蔓延的百花奇毒……”

    “宋拂衣，公子和你什么关系，你们无非是第一次相见，为何你这般不顾性命地执着于就他？”浅沐泽质问着宋拂衣，他就是这般看不惯这个执着的冷漠女子，为何她能够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平淡，如此不顾。

    宋拂衣轻声浅笑着，为何这般执着于救他？呵呵……

    早在恭州城，见着孟佐的那夜，即便是已身重百花宫奇毒的他，在茫茫人海，宋拂衣的眼里终究只能看尽他一人，她默默地靠近他，医治他。

    即便是用尽一生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