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断流

    马大麻子冲下坡来，才见原来这坡甚是怪异，坡的左前部凹了进去，竟然便是一处悬崖，悬崖之下，只见河水从东北向西南方向流去。他再往前看，赫然发觉自己已奔至西南方向的朝山之下，隐隐可见朝山的一处山顶有一块突兀而立的石头。马大麻子心道：“给老子，勒哈安逸了，又迢到石兜脑壳下面来了。嘢！再往下迢的话，都是看到姓傅的婆娘家洗澡的洞洞了哦！”

    心思电闪之间却见就在自己的前方，适才在河边看见的那数十个兵弁正在向西南方向猛追，原来在这些人之前，却是乘筏逃去那四个人，这四人正向朝山之下窜去。忽然远远传来一阵呼哨，朝山之上已涌出百十来人，将这四人的去路截断，那四人眼见前后都有追兵，便都停了下来，似乎商量了几句，忽然转入朝山之下的山坳不见了。

    马大麻子知道那山坳正是那怪洞的所在之处，不由得毛骨悚然：“嘢！勒几个老二都往那克洞洞头迢，正遇不遇，又闯到个婆娘家待洗澡，把脑壳又揪下来耍的话，那几个老二硬是要遭骇得哈戳戳的咯！”但转而却又骂自己道：“你给老子还替别个着想嗦？你各人勒碗饭都吹不冷，硬是哈戳戳的！”只听后面脚步声响，知道白香香等人又已追近，吓得迈开两腿，便好似车轮一般向前滚去。

    他眼见左边是断崖，右面却是陡坡，只得重蹈前面那四人的覆辙，只管望前逃去。直逃到山坳转弯处，才见先前那些人都不见了，只露出山坳崖壁之下一个森然大洞。马大麻子心道：“嘢！给老子硬是都钻待洞洞头切了嗦？”他不再往朝山之上逃走，一则因为马大麻子惧怕那块会叫的古怪石头，不想被白香香撵得逃到那石头边上去，另外则因为这小子对那些人的去向大是好奇，很想进洞去瞧上一瞧。

    正在他准备奔向崖下的大洞时，只听洞里“呯呯呯呯”地响起了枪声，马大麻子吓了一跳：“嘢！给老子又打切来了嗦？老子切是不切，喊声运气不好，正遇不遇，被别个打死待洞洞头搁起，那逗安逸了！”马大麻子正在犹豫不决，只听身后一人娇声大叫：“麻子脸，看你给老子迢倒哪点切！”同时只觉风声飒然，原来一只肥胖的大手已经抓向他后颈。马大麻子吓得大叫一声：“我的先人！”屁滚尿流的拔腿就逃，险险从白香香手中滑出。

    这一下陡遇险情，马大麻子好似惊弓之鸟，再也不敢稍有分心，一路向前面的大洞奔了过去。白香香一手抓空，本来大怒欲骂，却见马大麻子往山崖下的大洞逃去，不禁笑道：“嘿嘿，勒哈看你给老子迢，默倒可以钻到洞洞头不出来，勒哈老娘还揪不倒你？除非你娃变成穿山甲，把山打穿。”不慌不忙的吩咐随后追来的大汉道：“你们散开点，麻子脸往洞洞头迢，老子们一切围过切，逗把勒个死家什揪倒起！”众大汉笑道：“他给老子勒哈硬是遭老子们撵昏了头，往洞洞头钻，勒哈老子们那硬是坛子里头揪王八，十拿九稳。”散了开来，一步步向马大麻子掩了过来。

    马大麻子一面跑一面听洞内的枪声，只听不一会儿枪声全无，正自诧异间，只听“轰隆——”一声，似乎脚下的地面都抖动了一下，不知洞里发生了什么怪事，马大麻子吓了一跳，正惊异间，只听洞内传出细微的“匝匝”之声，同时夹杂着一些人的尖叫之声，似乎那些人发现了什么。马大麻子更是怪异莫明，回头一瞥之间，只见白香香率领众匪，正向自己扑来，这才骂了一声：“闯你妈的鬼哟！”大步向洞口逃去。

    白香香和十几个土匪也被怪声吓了一跳，眼见马大麻子已成瓮中之鳖，却也不肯就此罢休，壮着胆子向洞口掩近。马大麻子一头钻入洞中，只觉眼前一黑，洞里光线十分昏暗，他只得放慢脚步，大步向洞内深处摸了过去。却冷清清的并未发现一个人，马大麻子不禁头皮发麻：“将将那些老二迢倒哪点切了？啷克一个都没看倒哦！”

    马大麻子摸出火镰火绒，才察觉火镰火绒都已浸湿，“叭叭”地打了几下，连个火星都没有一个，气得骂道：“船漏偏遇旋头风，老子遇得倒你！”这时眼睛适应了洞里的黑暗，渐渐发现洞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原来在洞底本有一尊观音塑像，这时在观音塑像的位置上，却无端地从石壁中凸出一大块物事出来，这块物事的一侧黑乎乎地，正在渐渐变小。

    马大麻子揉了揉眼睛，走近几步，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座石门，石门正在缓缓向石壁合拢，石门的另一面正是观世音和龙女及善财童子的塑像。

    他心里格登一下：“嘢！给老子，原来观音婆婆给勒些老二开了门，放勒些老二迢了嗦？”然而石门里更是黑古窿冬，马大麻子一时不知是该不该进去。却听洞口有人大声笑道：“麻子脸，你娃勒哈迢不脱了哈！快点跟倒老子回切端洗脚水！”只见几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洞外走进洞来，正是白香香率众匪蹑踪而至。

    马大麻子骇然，眼见石门便要闭上，再也顾不得，蹭蹭蹭向石门奔去，只见石门只剩下不到三尺宽的一条缝儿，马大麻子大急，不提防右脚绊在什么东西上，“砰”地摔入石门之内。这一下险到极点，却也因祸得福，堪堪从石门的缝隙中钻入了石门中。这一摔只摔得他眼冒金花，好半晌爬不起身来，只听身后“匝匝”声响，那石门已然闭上，马大麻子知道白香香等人并没有追来，不由得长嘘一口气，喘息一阵，方才爬起身来，正要向前迈步摸索，忽然衣服一紧，“扑通”一声又摔在地上，这一下出其不意，将马大麻子摔得七荤八素，摸门不着，原来他的衣服竟然被石门夹住。

    马大麻子恼羞成怒，抓住衣服一用力，“哧啦”一声将衣服撕破，嘴里抱怨：“观音婆婆你要让我迢唛，逗莫跶我的筋斗嘛，给老子，你看勒两筋斗跶得老子花眉日眼，两告儿眼睛里头都是星宿。”自言自语的抱怨了一阵，才爬起身来，在漆黑之中向前摸去。

    白香香带领众匪不慌不忙的追进洞里，眼见马大麻子便在前面丈外，自以为这小子已然手到擒来，正自高兴，忽然眨眼之间便不见了他的人影，白香香吃了一惊，连忙奔近看时，只见石壁之上隐隐是一尊观世音的塑像，两个小童的像侍立于旁。白香香愕然不解，走近几步，围着观世音像四处查看，然而洞内昏黑，却也看不出所以然来。白香香命令众匪道：“把火镰子打起！”

    众人纷纷拿出火镰，连打数下却不见火星迸出，都道：“胖妹儿，给老子火镰子都打湿球了，整不亮了咯！”一个大汉也走近观世音像，忽然脚下踩到一件物事，连忙拣了起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原来他捡到一个火镰，火镰上居然还缠着火绒，大喜之下“叭叭叭”几声，洞里顿时一片火光闪起。白香香道：“快点整个火把照起！”持火镰的大汉四处照耀，不多时在地上找到一个已燃去半截的火把，连忙引燃，洞里更是大放光明。

    白香香从大汉手中抓过火把，向观世音像照去，不由得发出“噫”地一声，原来她看见观世音像的石壁之上写着一副对联：“风雨如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门庭若市，神不欺人心鬼欺人心。”白香香幼年随父演唱戏文，颇认几字，不由道：“嘢！给老子，勒幅对子硬是怪吖！啥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勒又是啥子意思？”

    旁边一个大汉道：“胖妹儿，我看麻子脸勒哈硬是入待地狱切了，他给老子到阎汪那点挽圈圈切了！”白香香心里忽然一阵难过，喝道：“你给老子莫说了要不要得！”眼中泪光闪动，手持火把再次照向观世音像一侧时，忽然惊喜道：“麻子脸还活起得！”大汉们一看之下也笑道：“嘿嘿，给老子麻子脸遭卡待石兜缝缝嘎，你看嘛，衣服儿都待外面。”只见一片衣角从观世音像之旁的石壁之上露了出来，依稀认得正是马大麻子所穿的服色。白香香拉住衣角使劲拖拽，忽然“嚓——”地一声将衣角从石缝里拽了出来，险些摔倒在地。众大汉都道：“给老子安逸了！麻子脸勒哈硬是迢起切拜阎汪老太爷切了！”

    白香香骂道：“你再说，老娘把你嘴巴撕到后颈窝切！”那大汉连忙将嘴闭上。白香香知道马大麻子已逃入石缝之后，看来这石壁之中另有古怪，便喝令众匪道：“来，来！给老子把勒个菩萨整倒了，老子们好钻进切！”众大汉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嘢！胖妹儿你莫乱整哦！观音菩萨的像哪个敢切动？”“你喊我住其他事我话都不得说，但是勒种事我们啷个敢住？喊声观音婆婆一冒火，都把我们几个人埋待勒点搁起，不得行，不得行！”“你逗是一枪把老子们打待勒点摆起，老子们也不得干！”

    白香香见大汉们都骇然摇头，知道再怎么逼这些家伙也是无济于事。气得哼了一声，扒在善财童子边上，伸手使劲全身之力去搬动观世音的塑像，却好比蜻蜓撼柱一般，哪里能够移动分毫？众大汉都抱胸而立，一声不吭的看她，面带讥笑。

    白香香叹了口气，挣起身来，不经意的向善财童子看了一眼，这一看之下却满脸古怪之色：“嘿嘿……给老子，啷们子一回事，啷个河头的水变浅咯了？”众大汉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善财童子的眼睛看，知道此事古怪，一个大汉抢到龙女塑像之前，往里一张，奇怪地道：“嘢！我看倒一个道士三儿和两个老疙兜，嘿嘿，勒个娃娃眼睛头有神仙哦！”众汉子一听，都纷纷抢过来瞧看，只见龙女的双眼之中各有一个小孔，从小孔中望去，却望见了地狱寺的山门，只见一个乌发红颜的中年道士，正大步而行，向山门内走去。

    白香香一听，便将众汉子推开，往龙女的双眼一对，骇然道：“嘢，老道士三又迢切来了嗦？给老子，上次硬是遭他打整得够。那两个老疙兜跟倒起他住啥子？”其余大汉则去看善财童子的双眼，看后都一阵奇怪：“河头的水遭漏干了？”“河头没得水了哦！”“给老子扯拐吖，老子看硬是要出事嘎！”

    白香香见众大汉都面带惧色，忽道：“走，都迢出切，看看河头的水少了没得。”也不再想法钻入石壁之中去捉马大麻子，自顾自的走出洞来，众大汉都心事重重的跟着出来。一行人奔到山坳口往河中一看时，都呆在当地，作声不得，原来河中本有满满一河清水，这时却只剩下一条细线般的小溪，眼看便要断流，众人骇异莫明，都相顾失色，心里怦怦直跳。

    本章四川方言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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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迢不脱：逃不掉，跑不掉。

    正遇不遇：不经意的遇上，碰巧遇上。

    后颈窝：后颈，因后颈处有窝状凹陷。

    替别个着想：替人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