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夜明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大麻子渐渐又有了知觉，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扑通”“哗啦”之声不绝于耳，水流的巨响伴着物体重新落水的声音，忽然“扑通”一声，自己也被激流冲下，似乎屁股终于落了底，摔得又胀又痛，迷糊中连忙翻身爬起来，才觉已从水中钻出头来，连忙猛吸几口气，却见眼前一片萤萤的绿光，百米之内可以见物。自己竟然到了一条大河的岸边，波光鳞鳞的河水之中，飘散着淡淡的雾气。

    只见岸上已是人头攒动，数十人已先期爬上了河岸。很多人正在破口大骂：“死老妖婆，逗起老子们切看她，勒哈把老子们冲到大河头来了！”“嘿多老二都遭安死球了！该球遭哦！”“老子早逗说她是妖怪，你们勒些鸭娃儿耳朵打蚊子切了，伸起颈子盯鼓眼睛切看她，逗呛鸭狗儿看倒母狗儿那种眼神！”

    马大麻子连忙爬上河岸，自顾自的排解道：“嘿嘿，给老子，勒点绿诱诱的，还看得倒人，找得倒路。勒哈逗不用火镰子打火了。安逸惨了！”有人见到马大麻子，便问：“麻子脸你给老子还没安得死嗦？”有的却道：“安死了的老二又不得答复你，你给老子问啥子问？”

    马大麻子怒道：“逗算你们勒些老二都安死球了，老子都还活起得。”众人骂道：“麻子脸你给老子是干福豆下酒——显你牙巴劲嗦？”

    马大麻子却不争辩，转而言他问道：“肖当官的，你安死球了嗦？”只听人群中有人粗声喘气道：“麻子脸，你娃还没安死嗦？还待说话？”正是肖子生在说话。不待马大麻子回答，只听他又大声招呼阮明珠和曹献花两人，这两名女子娇声答应，所幸尽皆安然无恙。

    正在唉声叹气，忽听从暗河前方传来几声闷响，似是枪声。有人道：“有人待那边打枪！”“嘢！莫必妖怪还有枪嗦？”“你娃的脑壳头装的是头腐渣嗦？哈起呛恁克！明明是帮蒋司令找宝物的那些死家什嘛！别个手头的枪儿比我们还多！”“嘿嘿，给老子是恁克回事！莫必那些‘死家什’也遇到了妖怪？”

    阮明珠叉腰训话道：“都不要闹了哈，听我说！”众人连忙都安静了下来。阮明珠道：“你们勒些老二晓不晓得一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众人都道：“好呛是有恁们子一句话！老子们将将差点逗死球了！莫必二天我们还享得倒福？”“有嘿多老二安都安死球了！”“到阎王那点挽圈圈的老二有一百来万个，脸青面黑的还活起的也有一百来万个。”

    阮明珠命曹显花和肖子生清点人数，果然算上马大麻子，众匪一共只剩下一百零八人，其余弟兄都作了暗河中的水鬼。

    她心中一阵苦涩，沉默半响才哽咽道：“那些死了的兄弟伙，阮某人二天硬是要好好帮一哈他们屋头，发点钱给他们的婆娘娃二……兄弟伙，你们逗安心的切，不要有啥子放不下的……”她这一说，众匪登时哭声一片，人人抹泪，半晌方止。

    阮明珠沉默半晌，等众匪哭罢，这才振作起精神道：“将将听到那边有人开枪，大家跟倒我迢过切看一哈，要不要得？”众匪都道：“啷个要不得嘛！委座你对人勒们好，想要我们住啥子事情，只要传个话，逗嘿撇脱！”“我们勒些老二跑了命不要，只要人得活，把脑壳儿提起耍，跟倒你混！”有人苦笑道：“你娃把脑壳儿提起耍，将将那个老妖婆也是把脑壳儿提起耍。给老子，尽说勒些不吉利的话，硬是遇得倒你。”

    阮明珠见众匪虽然经此变故，虽然个个形同奔命，但却越发听从自己的调遣，心中悲喜交集。这才率领手下匪众沿着河岸向枪声的方向摸了过去，却无意中将那怪蛇击退，救了乌光宗、张大胆等人。

    但怪蛇却就此甩开石梁之上的群匪，转而向众人追来。阮明珠眼见那怪蛇生得丑陋恐怖，吓得花容失色。曹显花和肖子两人一前一后护住阮明珠，三人拼命向前冲去。众匪都一面向那追来的怪蛇放枪，一面没命价逃跑。

    马大麻子见众人都逃得飞快，自已落在了后面，眼见暗河之中的怪蛇越来越近，不由骂道：“你们硬是准备把老子甩待后头喂大乌肌杆儿嗦？不等一哈老子？”肖子生道：“麻子脸，你给老子各人不迢快点，怪得着哪个？”说完继续在后保护赛明珠和曹显花，三人一起向前奔去。马大麻子气得一边跑一边大哭：“姓肖的老二你给老子点都不落教，老子好不容易台追倒起你们，你们逗不管老子的死活了嗦？”肖子生头也不回，大声道：“你给老子迢球不动嗦？哪逗倒待地下装死嘛！”

    马大麻子心里一动：“勒硬还是一个办法！给老子硬是倒了草帽霉哦，一圈一圈儿的霉，遇得倒！”他跑了几步，忽然假装失足，“呯”地一声扑倒在地，就此一动不动，好似死人一般。

    那怪蛇本来便要追上马大麻子，忽见马大麻子趴在地上毫不动弹，便在河中一窜，游近岸边，用头推了推马大麻子，马大麻子翻了一个身，仍然是脸面朝下，硬梆梆地趴在地上，死了一般。那怪蛇不料这人竟然就此死了，似乎兴味索然，又盯着马大麻子的“尸身”看了半晌，这才往前游开，去追前面逃走的人去了。

    马大麻子被那怪蛇接连推了两下，自忖凶多吉少，吓得差点屎尿齐流，但这小子惯于装神弄鬼，装死还真装了个十足十，竟然侥幸躲过一劫，直到听得那怪蛇游动的声音远去了好一阵，方才爬起身来，心道：“我的先人！勒哈硬是差点骇死老子！希得好大乌肌杆儿默倒老子死球了，硬是希得好！”

    正在暗自庆幸，忽听暗河中有人断断续续的道：“马……大……马大……麻子，扯……扯一哈老子！”声音好似鬼魂在呼唤一般。

    马大麻子不料忽然有人在暗河之中说话，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借着黑暗中的微光定睛看时，只见暗河之中浮浮沉沉泅来了三个人，马大麻子认得这三人正是苟师长叔侄和皮张一。眼见这三人面无人色，马大麻子起了恻隐之心，跳进河里将三人一个个拖上岸来。

    原来皮张一被那怪蛇叼起，扔下了石梁。苟师长和苟袍少则被怪蛇巨尾扫中，一齐掉入了暗河之中。幸好三人命大，又都会点水性，这才在河中载沉载浮，一时不死。其余兵匪则无此好运，很多人掉入暗河便不见了踪影。

    马大麻子将三人拖上岸，自己已累得倒在地上，嘴里道：“累死球了！”一时间四人都躺在地上直喘粗气，那三人更如同烂泥一般。苟袍少体力恢复较快，半晌之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道：“麻子脸，给老子有没得吃的？”马大麻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为难道：“给老子，我勒点还有个锅盔，拿起来吃了。”苟袍少道：“先老给老子吃。”马大麻子道：“哪啷个要得？四个人扯成四块，一个人吃一块，将将够吃。”说罢将饼撕作四份，给三人一人一份。

    四人只怕自己吃得稍慢，贻人口福，都慌忙将饼丢入口中，狼吞虎咽般吃了下去。皮张一吃完叹道：“给老子，勒哈肚皮头安逸了。老子们快点迢哦！”说罢爬起身来。马大麻子道：“你往前兜迢嗦？大乌肌杆儿还待前兜，你迢过切，大乌肌杆儿脑壳车过来，那硬是逗安逸咯！”皮张一吓了一跳，又道：“那老子们反起，往后头迢。”马大麻子仍然摇头：“怕也要不得哦！”

    苟氏叔侄也都想逃走，三人一齐怒道：“为啥子要不得？”马大麻子道：“勒洞洞头怕有两条大乌肌杆儿，一公一母，待洞洞头活起得！”三人齐骂：“你给老子乱扯把子嗦！”三人虽然大骂，内心却大生疑忌，只怕暗河的另一头果真还有一条大蛇，因此双脚都如钉在地上一般，再也不能向前迈出一步。

    马大麻子心里盘算，知道如果跟着这三人一起逃走，自己仍然会落在后面，这三人却不会管自己死活，还希望自己落在后面。适才装死逃生，尚自心有余悸，因此再也不愿和众人一起逃走，留在原地他倒也不在乎：“嘿嘿，给老子，一哈儿大乌肌杆儿要是撵过来舍，老子还是装死。等大乌肌杆儿把那个老二嗷起迢了，老子再走。”

    这三人却不知他有此想法，皮张一骂道：“前兜不迢，后头也不迢，给老子麻子脸你长两个翅拐儿，从中间飞出切嗦？”马大麻子道：“老子们还不如待勒点找个旮旮躲倒起，等前兜的大乌肌杆儿吃饱了，迢回来找那条母的，老子们找个缝缝儿迢球了。”皮张一笑道：“麻子脸他给老子说得还有低丁儿道理，等大乌肌杆儿撵倒前兜的人吃饱了，看倒老子们，想吃也吃不下切了。”

    苟师长泄气道：“把你给老子没得法！那逗快点找个旮旮躲起来噻！”苟袍少道：“幺爸，那点绿诱诱的待发光，说不定有啥子旮旮可以躲一哈。”四人这时才见各人脸上都是一层绿气，看来甚是诡异可怖，心里都自问：岸边悬崖的发光之物是个什么东西？

    四人顺着亮光摸向悬崖之下，只见并排数块巨石从崖壁之上凸了出来，每块巨石高达十余丈，突出崖壁也一丈有余。巨石之间却有四五尺宽的缝隙。苟袍少道：“给老子，呛房子啷们大几砣大石兜，要是搬回切当夜明珠卖，那逗发财了！”苟师长骂道：“把嘴巴给老子闭倒起！说些话都不栽根。”

    苟袍少道：“幺爸，逗是大砣的搬不回切，也要找几砣小的回切。”说罢在巨石之下四处搜寻。片刻之间只见他从地上抓起一块白乎乎的东西，诧异道：“勒是啥子？给老子石头高地还长了条大鱼嗦？把掌恁们大的鱼甲。”皮张一走近看时，不由惊呼道：“勒……勒不是鱼甲，勒是……”苟袍少道：“是啥子？”皮张一骇然道：“勒是蛇皮！”

    苟袍少听说是蛇皮，吓得连忙将那物扔了：“给老子蛇皮都烂球了，说不定逗是那条大乌肌杆儿脱的皮！”马大麻子却道：“给还是哈！老子逗说还有条大乌肌杆儿，勒是它脱的皮。”苟袍少惶急起来：“幺爸！勒哈啷克搞？大乌肌杆儿的皮都找倒了。”苟师长将手枪拔了出来，道：“你怕啥子？它要是又迢切来，老子的枪儿认不倒它！”

    皮张一推了推马大麻子，指着巨石间的石缝道：“麻子脸，你钻到缝缝儿头看一哈！”马大麻子见几块大石绿莹莹的发光，唯有几处缝隙森然如穴，不由得背脊发冷：“那啷个要得，要老子进切？”苟师长喝道：“麻子脸你要是不听话舍，老子枪儿硬是打过来了哦！”马大麻子见他举枪威胁，只得硬着头皮从一处石缝中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只见他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笑道：“安逸了！缝缝头还有条路儿，从缝缝头可以爬到岩岩高地切！”

    三人不料石缝中别有蹊径，知道已经找到去路，都自狂喜，苟师长道：“麻子脸，你出来。让老子先趴上切！”马大麻子听得从石缝里钻出，嘴里却道：“给老子捡落地桃子倒还捡得快！该晓得老子先爬起迢球了！”苟师长慌忙之下也不细究，迫不及待钻入石缝，果见石缝之中一条石级垂直伸上崖壁，石级两旁有两排护手石窝，当下再也顾不得许多，两手够到石窝，从石级上爬了上去。

    苟袍少和皮张一互望一眼，两人同时挤向石缝，揪住对方撕扯起来。苟袍少骂道：“一张皮，你娃别挡倒起，惹毛了老子捶你！”皮张一冷笑道：“你娃刀口上舔血，麻起胆子装阵仗嗦？你娃只得啷大一个把把儿，你娃告一哈噻！”两人在石缝之前互不相让，将石缝完全堵住。

    皮张一眼见片刻间无法取胜，忽然向旁一张，惊呼道：“麻子脸他给老子迢球了！”苟袍少转眼一看，只见马大麻子从旁边一处石缝中钻了进去，不由骂道：“他给老子！”一楞神间皮张一已经将他推开，钻入了石缝。苟袍少见皮张一强横，料知斗他不过，慌忙间只见前方尚有一处石缝，连忙慌不迭的钻了进去。果然这处石缝里也有一条石径，苟袍少身健体轻，把住两旁的石窝，飞快的向上爬进。十余丈一过，只觉前面一亮，原来已然身在巨石之上，一条宽阔的石径向右横在崖壁之上。

    苟袍少顾不得喘气，跨过巨石，见苟师长正气喘吁吁的从中间的石缝中爬了出来，连忙将他拉出，转眼间皮张一也从下面爬了上来。苟袍少道：“你爬上来嘛，老子拉你。”皮张一嘿嘿一笑道：“你默倒老子不晓得你娃要下黄手嗦？”苟袍少见算计不了他，悻悻然走开。这时马大麻子也从旁边石缝中露出头来，苟袍少已守在旁边，见他钻出便一脚踏下，马大麻子大骂：“你先人！”从石缝中跌了下去。苟师长和皮张一都齐声惊呼。

    苟袍少笑道：“幺爸，把麻子脸留起是祸害。”苟师长骂道：“给老子拉稀摆带！”正在这时只听暗河中一声厉啸，三人都吓得大叫：“大乌肌杆儿撵回来了！”从巨石之上攀上崖上的石径，落荒而逃。却听后面有人大叫：“等一哈老子！”苟袍少怒道：“麻子脸他给老子还活起得！”

    原来马大麻子从石缝中跌下，骇然之下双手双脚伸展，使劲蹭住石壁，好不容易才稳住下坠之势，这时才爬出石缝。却听得暗河之中一声怪叫，吓得他屁滚尿流：“我的先人！”只见暗河中那条怪蛇蜿蜒游动，两只眼睛便象是两只灯笼并排而行，飞快的向这边而来。

    本章四川方言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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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朵打蚊子：原指牛耳朵能驱赶蚊子。这里形容充耳不闻。

    绿诱诱：绿幽幽。

    哈起呛恁克：傻成象这样。

    答复：回答。

    一百来万个：一百来个。来万：虚词。

    死家什：死东西，该死的。骂人语。

    锅盔：大饼。麦饼。

    怕有：只怕有。

    反起：反着来。

    翅拐儿：翅膀。

    低丁儿：一丁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