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倩女幽魂

    百十人高擎着火把四处照耀，果见黑暗之中远远的有一片地势粼粼发光，显是一片水潭，洞中似有哗哗水流之声。众人早已又干又渴，不要说是有泉水，便是地上有一汪污水也一口喝个净光，哪里还听得如此水声？因此不待喘息平稳，便都一窝蜂向水潭方向扑了过去。众人纷纷俯身潭边，伸手去潭中掬水而饮。

    马大麻子忽道：“嘢！给老子勒凼凼头的水怕喝不得咯！”众人不理继续狂饮，马大麻子又道：“你们扯起嘴壳子嘿起喝嘛，要是凼凼头是尸水，那喝起来硬是安逸！”他想起尸洞离此不远，因此冷不丁地提了一句，有人已将好几口冷水喝入了肚中，听他这样一说，忍不住“哇哇”地将肚中的水都吐了出来，随即便破口大骂：“麻子脸你给老子硬是不落教嗦？”

    马大麻子这样一说，众人想起尸洞中的种种恐怖之事，只觉心里一阵恶心，顿时连喝水的yu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纷纷爬起身来咒骂：“喝！喝个铲铲！”“勒凼凼隔那边那个死人洞洞逗得一篾块远，再喊老子喝老子啷克也不得干了。”

    大家都觉得索然无趣，有人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扔进潭中骂道：“老子恨不得把麻子脸抽待水头安死球他！”只见潭中的水泡不住冒起，久久不绝。众人不禁骇然道：“嘢！勒个凼凼硬是深吖！石兜都没落到底底！”

    众人坐在水塘边歇息，有人忽道：“快点看！那边有个镜镜儿哦！”说望将手向水潭对面一指。众人朝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水潭对面的崖壁之上似乎有一面镜子，两条白练也似的岩渗泉水从镜子两旁流下。这面镜子奇大无朋，远远的便可从镜中隐隐有众人的影子。众人都笑道：“嘿！安逸！勒洞洞整得还硬是要得，洞洞头安恁们大一个镜镜儿，老子们也好照一哈各人有没得默子。”有人笑道：“你娃点都没得默子，再照一哈又啥子用？”众人谈论声中，只见镜面似乎越来越亮，镜中众人的影像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众人都奇道：“嘿，将将还待说，给老子一哈儿老子们的影子逗没得了，啷个怎的？”“镜镜儿头的人是哪个？给老子站起出来嘛！”

    众人一齐望向那面镜子时，只见镜中的人影渐显，人影身形婀那，窈窕美好，似是一名女子。众匪都不约而同的去看阮明珠和曹献花两名女子，料想定是这两名女子的其中一人的影子照进了镜子之中。但一看之下，顿觉大为不然。原来镜中的女子的衣饰与阮、曹二人全无相似之处。

    众人心里这才开始有些发毛：“嘢！镜镜儿头出来的人不是我们的勒堂儿的嘎！她给老子啷个钻倒镜镜头切的？”有人拼命扭头往身后的人群察看，希望能发现那镜中的女子的真容，却见后面是空荡荡地，火把光在洞里显得极为微弱，远处的尸洞宛如一张骇人的巨口，浸在漆黑之中一动不动。

    众人正在疑惑不定，只见镜中的女子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了娇美的面容，绿鬓如云，肌肤赛雪，有沉鱼落雁之色，闭月羞花之貌，美如天仙一般。众匪眼见如此美女，不由得发出一阵惊艳赞叹之声：“勒个婆娘看倒都安逸，要是老子结他妈恁克个婆娘，睡着了都笑醒了。”“老子要是抱倒勒克婆娘睡一晚上瞌睡，逗是马上喊老子切死，老子点儿都不得打失悔。”好多人一起道：“你给老子不得打失悔，莫必勒点还有哪个打失悔嗦？”

    众人正有些神魂颠倒，忽见镜中的女子转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只见那女子秀发披肩，肩若削成，身形极美。众匪个个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只待那女子转身。却见那女子忽然玉臂轻舒，梳起头来。

    众匪愈发心痒难搔，纷纷道：“小婆娘儿，你啷个转过身切梳头嘛？再车过来让老子们看一哈要不要得？”有人马上大为不满的道：“你说镜镜儿头的是个小婆娘儿？老子看你娃是酒喝麻了。”“说不定她比你屋头的老家婆还大他妈几百岁！”“你娃也不默一哈看，勒个洞洞有几百几千年了？”那人却强辩道：“你管球得老子啷个喊她？她只剩一个影子待镜镜儿头，看起来又不老。”

    马大麻子见那女子举臂梳头，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那女子生得着实太美，光看背影已经有些难以自持了，他想强行转头过去，眼睛却楞楞地盯着镜中的背影，仿佛那背影有磁力一般。马大麻子如此，其余兵匪当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阮明珠和曹显花两个女子也被镜中的女子吸引了过去。

    众匪正看得如痴如醉，忽见那女子右手抓住头顶的发髻使劲向上一提，这一提只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原来那女子竟然将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生生扯将下来，提在手中，而那张秀丽绝伦的美人脸也转了过来，只是两眼发縁，嘴角带血，向众人诡异的一笑。众匪只等她转过头来，却没想到她转头的情形竟然是这般诡异吓人，吓得倒退数丈，相顾骇然：“嘢！骇死你妈个人哟！”“啊哟！”“那不是妖怪唛？骇死老子了！”

    马大麻子眼见那女子梳头时便已觉得镜中的女子与傅丽瑾有些相像，又似乎和宁芫倩全然一样，第一眼看时差点脱口而出：“小婆娘儿！”仔细一想却又不对，到最后见镜中的女子将头提起转头而笑，虽然心里早有些预感，仍然给吓了一大跳。

    这时马大麻子才想起早先在天锅凼怪洞之中看见的洗澡女子全然便是这镜中的女子，自己却以为是傅丽瑾，但为何那怪洞中能看见这镜中的影像，却是古而怪之，莫明其妙。

    众人吃这一吓，都骇然道：“勒洞洞头的老妖婆都钻切出来了！老子们快点迢出切哟！”“硬是倒你妈的鬼霉哟！还说找啥子宝物，勒哈找个老妖婆出来了！”“走，走！迢，迢！”“你给老子还不扯伸脚杆迢唛？默倒还等倒老妖婆送一箩篼金子银子给你？再不是逗是变个漂亮婆娘陪你睡瞌睡？你娃嫌你命根长嗦？”

    原来有的人却并不打算逃走，却反对道：“你们勒些老二慌啥子？哪个说勒个婆娘年纪老？老子看她也台二三十岁嘛。”有人也道：“再老的老太婆还不是年轻过，原先还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婆娘儿？”

    前面的人骂道：“你跟老子硬是要嗷倒搬嗦？好嘛！老子们迢球了，你们几个老二留待勒点陪你们的‘小婆娘儿’老妖婆切好生耍一哈嘛！”说罢呼啦啦一声，数十人起身便要向外逃出。原来水潭前侧数十丈外，依稀便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阮明珠和曹显花两个女子听这帮惫懒人物说得滑稽，虽然身入诡异之地，也不禁捂嘴而笑。两人正要率众匪向前探路，忽听后面的人大声叫道：“你们急倒起迢啥子！快点看，镜镜儿头的小婆娘儿走出来了哦！”

    众人一听之下，虽然心中发毛，却都不禁回头望向水潭那边的镜面，这一望不禁都笑道：“噫！安逸！镜镜儿头的婆娘又变漂亮了！”“她啷个没有把她的脑壳扯下来骇老子们了？”“你娃还没看清楚嗦？别个的脑壳好生生的长待颈子高地！”“看来老子们眼睛都看花球了，别个待镜镜儿头好好的，哪点是个妖怪了？”“要是她都是妖怪，那你们勒些老二连人都不是！”“老子先头逗说小婆娘儿不是老妖婆，你们勒些鸭娃儿估倒说别个是！”

    原来镜中的女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变大了些，身形婀娜飘动，似乎向众人走来，却依然美丽如初，似乎并没有发生过那骇人的一幕。众匪见镜中女子越发美艳，不禁欢声赞道：“嘢！小婆娘儿要从镜镜头走出来了哦！”“看倒都舒服……”“勒个婆娘硬是有默子，勒哈回切啷个睡得着瞌睡哦！”只有少数人还保持着清醒：“还回得切个铲铲！我看你们勒些老二硬是遭老妖婆迷倒了！等一哈儿老妖婆施妖法，啷个得幺台！”

    更多人却是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的望着镜中的女子，魂不守舍。不可思议的事果然发生，只见那女子莲步轻移，影子一晃，身影已在镜外，竟然从镜中走了出来。有人忙道：“慢点哈！莫擂到凼凼头切了！”但那女子却轻舒玉步，从水潭之上蹑虚而行，向众人走近，只见她衣衫飘飘，欺霜侮雪，愈发真切，恍如天仙。

    众匪早已忘乎所以，拼命走近水潭观看。忽听得潭中“咕嘟咕嘟”之声响起，潭面上水花不住冒起，越来越大，水花散开，宛似一朵白莲。那女子的身影就此停在水潭之上，双脚凌空踩在水花之上，好似踏着一朵圣洁的莲花。

    众匪眼见那女子好似天仙下凡，神圣无比，其情其景足以让人神魂飘荡，很多人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那女子磕起头来。

    阮明珠和曹显花两人互望一眼，暗叫不妙，连忙后退。正在这时，只听得潭中“嘣”地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水柱从潭中冲天而起，箭一般涌了出来，水柱一触洞顶便即四散喷射，有的人闪避不及，好似稻草一般，被狂飙而至的水柱冲得七零八落。

    只在片刻之间，洞中已然化作一片汪洋，水位仍在不住上升，众人连喝几口冷水，拼命在水中挣扎。在这生死关头，有的人却道：“勒哈遭球了！大水把小婆娘儿冲起迢球了！”马大麻子见大水忽至，吓得不停划手蹬脚，以免身子下沉，眼见大水不住涌到，心道：“啷个得幺台！勒哈跟倒洞洞头的腔尸一起安起了！”内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吓得要死。

    原来马大麻子一直对那尸洞中有成千上万具尸首大惑不解，这时不暇细想，只道这些人都是被潭中的大水淹死，而后被激流带回尸洞之中。既然如此，马大麻子自料也难以幸免。很多人与马大麻子一般心思，有的人不由得吓得哭喊起来：“天！天——”“死了！勒哈该死了！”

    众人正在哭叫，忽觉身下一股暗流涌到，不住洄旋，如有吸力一般，不停把自己向水下拖去，眨眼之间，众人已没入水中，沉到了水下。马大麻子也被激流卷入漩涡，喝了一肚子的水，不一会已然晕头转向，最后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本章四川方言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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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失悔：后悔。

    老家婆：老外婆。因川人呼外婆为“家家”。家：读ga，不读jia。

    嫌你命根儿长：嫌你命长。命根儿：性命。

    好生：好好点。

    天：相当于“天哪”。即所谓“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