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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狂奔,忽然脚下一绊,脚踝钩在一根什么藤条之上,顿时横飞出去,摔了一个饿狗啃屎。那藤上有东西叮铃铃作响,在夜深人静的黑暗中格外刺耳。我骂骂咧咧的爬起身来道:“倒他娘的八辈子血霉!是那个王八羔子在大路上拴了绊马绳?”转念更觉晦气:“老子属相是马,这话说来还莫明其妙的有些道理。”
正在自怨自艾,耳边却清晰地传来几声狗叫,先是“筐筐”地一声,似乎是一只狗的叫声,接着又是“筐筐筐”“筐筐筐”地一连串狗叫,远处吠声大作,竟然是好几条狗群起附和,甚至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小狗稚嫩的吠声。
我心里有些纳闷,骂了声:“他娘的!半夜里土狗也来凑热闹!怎么着,小土狗也学会咬人了?你他娘的牙长全了没有?”
我知道这山村里的土狗大都长得干瘦,耷耳短嘴,没见过世面,见着陌生人便会乱吠一气,这是光叫不大咬人的土狗;有的土狗却不叫,却趁人不注意窜至近旁,在这人腿上猛咬一口,这才“筐”地一声,这种土狗是专咬人的狗,不但咬人,还咬得很技巧。但最怕人的是最后一类土狗,这类土狗非但咬人,而且咬住了打死也不松口,非在你的腿上扯下来一块肉不可,这他娘的就不大受人欢迎了。
但后来我知道大城市的狗子们都不大咬人,原因是这些狗子见过大世面,见的人多了,咬的人反而少了,要不然见一人咬一口,这狗子多半被人报复虐击而亡,因此不咬人的土狗大多长命二十余岁,这就是见过世面的土狗。
狗子们都学会了圆滑世故,何况于人,这是我后来很多年才想明白的道理。但是当时我听见土狗们狂吠,又转念道:“这些土狗叫也许跟咱也没啥关系,我倒是他娘的自作多情了。”一边想一边狂奔而前,似乎旁边另有岔路,我却也顾不得许多,只沿着大路向前飞奔,那架势确实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却听见狗叫声越来越近,似乎这些畜牲正从后向我追来,我心下有些作慌,但强作镇静笑道:“土狗知道老子半夜赶路,都过来欢迎老子来了。”
刹那间只听身后不远处一阵“扑扑扑扑”之声,我稍稍减速向后看时,只见在一钩斜月虚弱的光辉之下,身后的黑暗之中有六七对绿莹莹的眼睛,那眼睛好似后来我常用的手电取了灯罩之后发光而又电力不足的小灯泡。还有两对小很多的绿眼,一般的贪婪的瞪着我,好似看见一大堆肉骨头,眼光中更透着几分兴奋。
显然始才吠叫的一大群土狗已然从边上切近路追了上来。我低哼一声:“这下玩他娘的大了!”连忙一弯腰,狗子们见我弯腰,都纷纷后退,狼怕弯腰,狗也怕弯腰,这还真是经验之谈。我趁机从地上拾起一块白得发亮的石头,接着便反手从后背抽出插在辟邪甲上的杀猪刀,大声威胁一众土狗道:“你们别他娘的把老子惹急了,老子这把杀猪刀用来杀狗,那叫‘杀狗焉用猪刀’!”然后狗子们根本对我这句威胁毫无反应,估计这些狗子也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刀宰过,自然也非惊刀之狗。
眼见威胁无效,我只得一边大步后退,一边查看土狗们的阵势。然而这些狗子似乎训练有素,这时已然分散开来,不慌不忙地向我追来,在我身后好似张开了一张大网,要将我活活罩住。
眼看土狗们如此阴险狡诈,瞪着眼儿围了过来,我再也不敢怠慢,将石头向狗群使劲一掷,撒开两腿往前面的大路之上狂奔,一面急奔急停,朝后查看,可不能让土狗们包围了。
瞬眼间我已奔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一条窄小的土路斜斜地接着这条青石板路,已有两条土狗从我身前窜过,拦在大路之上,留给我的只是一条极窄的岔路。显然土狗们是想把我往这条岔路上赶,自然前面必定进入它们的伏击圈,这些土狗想对我打一场“歼灭战”,这点连傻瓜也能想明白。
但这土狗也太他娘的奸滑了,简直比老子还高了好几个档次。我眼见如此情形,虽然胆大,额上也不禁冒出了一阵冷汗。虽然我性子一向很慢,但当时脑中却在飞快的盘算,终于我不待土狗们发动攻势,一声厉啸,右手挥舞杀猪刀,不退反进,向众土狗猛扑过去。
土狗们显然没有料到我有如此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四散逃开。我趁此机会立即背道而驰,撒开脚丫子便往回奔。一条黄毛小土狗本来在我身后,更不曾料到我刹那之间便即反身逃跑,闪避不及,被我一脚踢翻,“髙儿”一声,跌到大路下的草丛中去了。
众土狗被这一声“高儿”吓了一跳,竟然不敢贸然向我发起进攻,沉默半晌,一条大土狗口中发出一声呼啸,其余四条大土狗突然猛蹿而前,将我团团围住。我猛地旋身抽刀,连舞几个刀花,又是“高儿”一声,一条大狗的尾巴险些被我斩个正中,刀风过处,劈下了几缕狗毛。便在这时我身后风声有异,原来一条土狗正从后偷袭,我吓得“嗷”地一纵,险险避开,手中的杀猪刀更是疯狂乱舞。
土狗们被我的气势所慑,竟然合围告破,前面一条大路畅通无阻。我心中狂喜,正要稳步退却,却听前面路边悉索声响,只见适才被我踢翻的黄毛小狗又又从草丛中爬了出来,大摇大摆地拦在大路上,嘴里还“呜呜”直叫,那意思是它很生气。
我笑道:“黄毛崽子,叫什么叫?信不信老子把你牙敲了?”但对一条小狗自称“老子”简直是自取其辱。那黄毛小狗却对我毫不理睬,似乎根本就没将我放在眼里,缓缓转身,向后面叫了两声,我不由一怔,向黄毛小狗身后看时,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在小狗后面路旁的草丛之中,钻出来两头小牛犊一般的怪物,腾腾地爬上大路,威猛地踞地而立;而其他土狗则一拥而前,围着这两头怪物,俯首贴耳的纷纷讨好,大献殷勤,接着又朝我乱吠;然而另一头黑毛小土狗却并不上前给两头怪物打招呼。
但是这一眼已吓得我怪叫一声,转身就逃。原来这两头怪物长得狗模狗样,但身子却比普通土狗大了一倍,身上的毛又浓又长,颈子上的毛更长,看起来就象他娘的一头小型狮子,眼神更是暴厉凶狠得可以直接杀人。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后来才听说这两头怪物叫做藏獒。原来黄毛小狗被我踢翻之后竟然找了这么两个大怪物来帮忙,这可真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我这一逃,两头巨獒立即一分为二,一头从右侧直扑向我身后,一头径奔我身前,卷起两股劲风。说时迟,那时快,我身子向左纵起,闪开扑向身后的那头巨獒,同时挥刀直劈扑近我身前的那头。岂知这头巨獒极为灵活,眼见便要被杀猪刀劈中,忽然身子下坠,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闪了开去,接着又弹簧一般从地上弹起,箭也似直扑我的大腿。几乎是同时,被我闪开的那头巨獒也疯了一般从后跃起,直取我的右膀。
我此时虽然甚是惊骇,但内心深处的狂傲之气也已激发,大喝一声,身子向后猛纵,跃在半空,手中的杀猪刀“唰唰”就是两刀,分劈攻至近前的两头巨獒。两獒为了闪劈刀势,轰地一声撞在一起,这才落下地来,两对獒眼中已然血红。这一阵殊死搏杀下来,我已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眼见众狗环伺,我不由得心里一阵哀叹,难道我乌大有这一条性命就葬送在狗嘴里?那明天山村里那些婆娘必然会谈论我的死:那个姓乌的年轻道士被一群恶狗活活咬死!死倒没什么,最怕的是死了还要受被人议论的这份窝囊罪。
在一种发自内心的求生本能之下,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将辟邪甲从身上扯下来,使劲向空中一抛,众狗被我这怪异的举动吸引,不由自主的纷纷看向半空,便在这一眨眼之间,我身子猛力向前一纵,一刀向两头巨獒劈去。本以为一刀必中,不料这两头巨獒反应远非一般犬类可比,便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地上窜上半空,竟然从我头顶上跃了过去,闪开了我这惊人一刀。辟邪甲在半空上升之势已尽,接着便“啪哒”一声跌在大路的青石之上,摔得火星直溅,土狗们乍分乍合,围上去小心翼翼的探嗅辟邪甲。
在这当儿落地的两头巨獒已经反纵而前,我气力不济,毫无招架之力,一下子便被这两条巨獒扑倒在地,我心里一阵哀叹:“我命休矣!”只等两头巨獒下嘴将我撕成碎片,我只能被迫发出临终前的惨号。岂料便在这时,只听“高儿”“高儿”几声,土狗们显然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惨号着逃开,两只巨獒正要下口咬我咽喉和大腿,也吓了一跳,从我身上跃开,拼命的逃开了。
原来只见地上那该死的辟邪甲终于又打开了,变成了一只挥舞着大螯的螃蟹,正四处爬动,向土狗和巨螯没头没脑的乱钳,这些畜生何时见过这等怪事,吓得“高儿”“高儿”的乱逃。
我幸灾乐祸地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笑道:“真他娘的解气!老甲,你够爷们儿——”这句话没说完我就张大了嘴,只见辟邪甲忽然又掉了链子,本可以举着大獒将一头巨獒的脑袋钳下,却停在半空不动了。
那巨獒被吓得屎尿直流,终于哆哆嗦嗦的逃开了。但这些畜生再也不敢向我进攻,都灰溜溜地向大路退却。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因为我发现众畜生退却之时却单单少了一条黑毛小狗。
我诧异之中正站起身来,忽然什么东西咬了小腿一下,我一不小心一脚踩空,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腾地一声从石头上栽了下去,掉在大路之下的草丛之中,原来草丛中恰好有一个窝,我正好掉进草窝之中,我回头向上看时,只见一头黑毛小狗正趴在那块石头上,兴奋地摇着尾巴。
我挣扎着要爬起身来,两手却碰着一张网状的东西,大惊之下才发现原来草窝中早已布好了一张鱼网,我已然被鱼网罩在其中。我连忙拼命撕扯裹住身子的网绳,正要用杀猪刀割断绳网,却不料越扯越不对劲,鱼网竟然沾上身来,将我连人带刀裹住,而且越绷越紧,并猛地向上提升,转瞬之间我已经被吊在半空之中,晃晃悠悠的好似一条大鱼。原来鱼网上拴有拇指粗的麻绳,而麻绳系在路边的一棵大树的枝杈上,显然树林中有人正在使劲扯拽绳子,将我吊上半空。
那小黑狗兴奋地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我,“哇儿”“哇儿”的直叫唤,我骂道:“都他娘的坏你这小畜生嘴里了!再叫,老子要你的命!”正骂之间,只见从岔路下面的黑暗中走出一人来,那人冷笑道:“鸭子死了嘴壳硬!你娃住的好事!这哈老子要好生打整你!”
小黑狗蹿到那人脚边,又蹦又跳,向那人讨赏。那人夸道:“黑妹儿你硬是不是吃干饭的,雄起了的!比我从西藏带回来的那两个大狗强得多!”这小黑狗居然叫“黑妹儿”,正是这不起眼的“黑妹儿”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咬了一口,让我栽进了这人布下的大网中。虽然我觉得有点冤,但这人也真他娘的是布陷阱的高手。
只见他身穿的卡布衣服,脚上穿着一双胶鞋,个子和我差不多,有一米七八左右,在夜色的掩映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隐隐可见此人面容坚毅,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我,虽然我没见过此人,心里并不怵他,但他这样看着我,仍然给了我一股压力。
我见他似乎认错了人,连忙招呼道:“喂!兄弟伙!老子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设陷阱抓我?快点放我下来!”那人嘿嘿冷笑几声道:“还装外地人说话,老子懒得和你说!”说完不知何时手里已多了一条皮鞭,临空向我抽来,这一鞭好似火烧在我的身上,疼得我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那人抽我一鞭,我就杀猪般惨叫一声。那人抽了我几鞭,见我大声惨叫,骂道:“龟儿子!你紧倒叫啥子?别个还以为老子在杀猪!”
我连忙道:“喂!老子不叫了,你不要打老子行吗?”那人道:“你害死了老子的姐姐,老子要把你打死才出得了气!”说完又是没头没脑的一鞭下来,我惨叫道:“喂!喂,等一下!老子没害死过人,你姐姐更不是我害死的!”那人道:“你是不是姓乌?”我一怔,连忙点头:“老子是姓乌,那又怎样?”那人道:“既然你娃姓乌,老子打的逗是你!”说完又要打。
我连忙告饶道:“好汉!饶命哪!”那人道:“要饶命是不得行的,你要说说你为啥子要勾引我姐姐?”我更加糊涂:“什么?我……我没有勾引过……你姐姐叫什么名字?”那人听我问起他姐姐的名字,忽然有些哽咽,泣道:“我姐姐叫李芝……”我又问:“好汉尊姓大名?”那人抽咽道:“……好汉是称不上的,老子当然姓李,老子叫李铮!”说完,又是一鞭下来,疼得我又杀猪般的叫了一声。
这大半夜的,被人吊在树上又是审问又是抽打,真是要了老命了。我不禁怀疑我上辈子肯定欠了这叫李铮的混蛋一屁股债,要不然这辈子这混蛋不会这么来折磨我。
痛定思痛之中,我脑中忽然一个激淋,忙问:“喂!后面竹林里那座坟是不是你姐姐的?”李铮点头。我又问:“你姐姐是难产死的?”李铮点头狞笑道:“你给老子说得硬是对头得很!这哈硬是不得放脱你了!”说完又要打我。
我连忙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成千上万!你就凭我姓乌就要打我,乌龟也姓乌,你怎么不把乌龟打一顿出气?”我为了开脱罪责,不惜自贬身价,佛头着粪,将自己和乌龟同论。这倒无关紧要,但心里却万分郁闷,看来那死鬼婆娘阴魂不散,硬是缠上我了。这女鬼明明是先勾引的我,怎么现在倒成了我勾引她了?
李铮又好气又好笑,举起鞭来道:“老子就是要把你当乌龟打一顿……你龟儿子说得也有点道理。”我连忙道:“我叫乌大有,是帮人家做道场的道士,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乌大有?”李铮迟疑道:“乌……有,对头,我姐夫跟我说的逗是‘乌有’,嘿嘿,叫‘乌有’的道士山儿,给老子!你逗是乌有,那硬是安逸得很!”
我见越辩越糟糕,急得脸上直冒汗,但现在此人竟然认准我是害死他姐姐的那个“乌有”,我再争辩说我叫“乌大有”岂不是正好落了人家的口实,因此我就此哑口无言,只是挖空心思猜测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铮见我不再争辩,脸上浮现出讥笑的神色,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烟,就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不慌不忙的抽起烟来。看他这架势,是打算一直把我吊到天亮。要是这小子不问青红皂白,要我给他姐姐偿命,那自然是最坏的结果。但通过适才的言论对话,似乎他并不是特别忌恨我,只不过想拿我出口怨气罢了。
因此我大着胆子问道:“喂!李老弟!可不可以给支烟给我抽?”李铮骂道:“你娃还想吃烟,牛圈头伸出一张马嘴来!气毛了老子一哈儿逗用烟锅巴点堆火,烧死球你!”我硬气道:“你要烧死老子,总得确定老子逗是那个啥子乌有吧?要是搞错了,整死了人,你小子等着偿命吧!别以为现在是旧社会,老子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经常忆苦思甜,真正的贫下中农!”
李铮吐了一口烟圈骂道:“你给老子爬!老子烧死了你,再把你娃窖在土头,又有哪个晓得?”说罢搓搓手站起来,钻入路旁的树丛中,不一会儿便拖出一大捆柴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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