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兴头

    自昨日周氏使人传了话，道是今日使马车过来接，她心里便十分得意，当时就唇角带出笑来：“舅母真个真么说的？”

    低下的仆妇心里虽然啐她，碍于主仆之别，又有如今太子的话夹在里头，她面上半点不敢露出，只垂着头，眼角悄悄一瞥，口里忙自道：“是，老奴亲听得里头的玉梅姑娘吩咐的。”心里却是纳罕，这个颜家的表姑娘，怎么在寺里头住着竟越发生得不同起来。

    颜云清听得这一声，叫了素竹赏了她，自家坐在椅子上吃茶，唇角笑意却是怎么遮掩，也露出一丝儿来。一边新近来伺候她的丫鬟朱梅见她这么个模样，原是往日里难得的，心知里头必定有些缘故，便越发赶热灶地奉承道：“如今姑娘可算能放心了呢。两头俱是安全齐全，日后入了那边儿，也是正经牌子上的人，谁个敢轻忽！可见这世上，先苦后甜原是常理儿。”

    这朱梅原是太子前儿送过来的，道是如今既是定了事，便不肯让她身边只得一个素竹伺候，特特送来的。因着是精细调教过的，虽生得不过清秀白皙，却是口齿简便礼数周全，最是个伶俐人。颜云清看她自然与素竹不同，得了这话，便也笑着道：“却还是你嘴甜乖巧，由不得人不疼。放心，日后随了我，有我的一份，自然也少不得你们的。”

    两人说得欢喜，那头素竹却自沉默，只觉得自家姑娘自见着太子后，百般算计折腾，实不是什么好的。只她不过一个丫鬟，劝过几回不中用，也再没什么法子。这会儿听了话，她也不过垂着头，照着头前颜云清的吩咐，且将一应东西收拾了去。

    若说头前，颜云清名儿说得好听，实则被撵出来的，哪里有甚好东西，不过几身衣裳头面，并些茶具碗筷等用具，两个箱子绰绰有余。然而后头有了太子这一件，特特是前儿，真个是送了许多东西来。如今三四个箱笼也未必放得下，素竹独个收拾，却也有些难为，一时收了大半，便回与颜云清：“怕明儿车马小，竟盛不下这些个箱笼。”

    她说得实话，颜云清心里却打了个转，面色沉了一沉：这话说的不错。周氏那贱人便低了头，哪里能咽下那口气？明面上不敢不接自己，暗中还能不使些手段落自己脸面？

    想到这里，她原本有些洋洋洒洒的得意也收了三分，瞥一眼素竹，口里道：“殿下送来的东西都好生收了去，至于头前我的东西，除了那些首饰，旁个都不要了。”说得这一句，她想了想，还是添了两句：“衣裳里头留两件我素日常穿的。”

    素竹听了，忙应了一声，回头收罗了去。

    颜云清心底却有几分不自在起来，一时想起头前在江家受的许多委屈，面上一点笑意也皆尽消了去。朱梅见着，也不敢作声，又暗恨这素竹没个眼力，等闲几句话，就将个好好的气氛换了天！她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然而，这气氛却从昨日到了今日。

    朱梅心中暗恨，看着颜云清目光灼灼，只往窗子外头看，想了想，终究端了一盏茶上前，又笑着道：“姑娘吃茶，也好润润嗓子。”

    “你搁着吧。”颜云清见着是她，便也扯出一丝儿笑，口里敷衍一句，心里却越发七上八下起来，昨日得了消息，她是得意的，可如今瞧着日头都高了，外头却再没个声响，自家不免有些担忧起来：莫不是周氏她故意戏弄自己？说是来接，实则打个花呼哨罢了。

    想到这里，颜云清心底着实煎熬：她自家明白，头前在山上亭子里，太子一言瞥见自己，那是缘法。后头渐渐有些往来，情意厮磨，缠绵悱恻的，倒也不都是假的。可若没个信国公家做舅家，没个士人之女的出身，她怎能得个太子孺人的名头？那时候，若好的，也不过在东宫里头做个没名没姓的妾，若是不好，太子立时没个消息，自己还能如何？

    她如今，不过是一头借着信国公家的名儿，在太子这里固宠站稳脚跟儿；一头要借着太子的宠爱，且在信国公家立威示意，扯着他们入了太子的手心。有这两条安安稳稳在那里，她才能过得好！

    可现下，周氏这么个做派，太子那里知道了，能有自己什么好？

    正自想着念着，外头忽而一阵响动，素竹就提着裙子跑进来，满脸笑着道：“姑娘！姑娘！大太太使人驾车来了哩。如今正在外头候着！”

    一听这话，颜云清心里便是一松，忙笑着道：“原是早就定了的事，偏你兴兴头头的。快，使人将箱笼搬出去，咱们呀，如今就回去。”

    口里说得这一声，她自家立起身来，且见了周氏使得人，几句话打发了，便往外头去，一见着车马，她唇角的笑意便深了三分。

    周氏并不曾使个小车来接，虽不过是碧盖青绸车，却十分轩阔，且有两辆。边上的婆子还笑着道：“表姑娘且上车，两位姐姐也只管伺候表姑娘。那些个箱笼放在后头的车上，我们自然照看，不敢有半点轻忽的。”

    颜云清唇角笑意更深，只点了头，便施施然上了车，心里头越加志得意满起来：啧啧，要说自己那好舅母如今换了心肠，她再也不信！既如此，如今连着这一点手段也不敢做，想来是太子殿下的话，她也是惊着了，想着奉承讨好哩！

    念着这个，颜云清还有甚可担心的，原拢在袖子里，预备打点婆子，好将箱笼俱是带了去的银钱也没送出去，且与素竹笑着道：“瞧瞧，如今可不是往日了！”

    素竹抿了抿唇，心里明白，口里却说不得什么话，反倒是朱梅插得一句：“姑娘日后只一发的金尊玉贵，自然一日比一日更高的。”

    得了这话，颜云清笑意更甚，施施然坐在一侧，且掀起帘子一角，瞧着外头。越是瞧着，她自家越是欢喜，等见着了信国公家的粉墙黛瓦，自家的背也挺直起来：“可算到了。”

    她口里说得这一句，便眼见着车马往下人仆役往来走动的西角门里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