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七殿下有事吗？”知道卫夏说不了话，一旁的宫女就替她问了话。

    言越渊看了眼左右侍卫，卫夏身旁的丫鬟也知道两人定有什么话要说，便欠了礼退了开去。

    经过这两个月的适应，言越渊已经能够很好的使用身下的轮椅了，纵使他不想承认，他也知道，自己以后能够站起来的希望很渺茫。车轮压在鹅卵石道上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卫夏欠了礼走到他的身后替他掌稳了车轮。

    这样的帮助，若是寻常的时候，言越渊会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是，现在的话，他却觉得感动，但是，这样的残缺让他的心止步了，“我废了。”

    闻言，卫夏顿了一下。

    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卫夏推着言越渊在道旁的一处石桌前停下，石桌摆放了一套白瓷的茶盏玉壶，卫夏取了水，在上面写道，“有的人残了，却没有废，因为他们能做的事情和常人还是一样，甚至做的事情比常人的还要多还要好，而有的人废了却没有残，所以，你不是废了，你只是残了。”

    工整的小楷，一如卫夏本人一样，温婉和顺。

    言越渊看着上面的那些话，笑了，他人虽然温润，但却不常笑，这样的笑很久以前才会有，正是这样的笑似乎才是那么的难能可贵。

    “我残了，你说的对。”

    卫夏不语，待石桌上的水迹干了之后，复写道，“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言越渊看向她，嘴角依旧衔着浅笑，如彗星一般的眼眸看着石桌上的字，他很想看卫夏，但是他不敢，他担心自己的退却担心自己的卑微，担心很多。

    卫夏对他本没有多少要说，现下两人之间静了下拉。

    石桌上那工整的小楷字迹逐渐消失，“你的字真想不出来是子陵教给你的。”

    卫夏看着，心突地跳了一下，不仅是言越渊没有想到，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当初楚渊是想让商子陵和卫家兄妹亲近一点，便同时教了卫楚和商子陵，卫夏在一旁旁听，后来楚渊让卫楚教自己写字，卫夏不乐意，去求了楚渊，用的理由也很卑劣，“楚渊，你就不怕我和我哥关系好了，抛弃你家子陵哥吗？”当时的自己说的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后来想起来真是太够没脸的，再后来，楚渊笑了，亲自压着商子陵教自己蒙学和写字，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向以狂草和行书为长的商子陵会教出一个写梅花小楷字的‘女学生’。

    “我也没有想到”卫夏写道，唇角带着笑意，整个人温和得像一个在思念心上人的少女一般，其实，商子陵是没有教，就算他教了自己也不会认真去学，商子陵长得那么好看，只要和他呆在一起，自己所有的目光都会完全停留在他的脸上，商子陵被她看得不乐意就懒得教她，只让她自己看，还威胁说，若是楚渊考核的时候，她没通过便是给他丢了人，他以后就再也不理她。当初的自己信以为真，在私底下拼了命的学习，写字的时候更是规规矩矩地照着书写，那工整的梅花小楷就那样练出来了。

    卫夏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刺痛了言越渊的眼睛，那样的笑意不属于自己，若是，有朝一日，有人提起自己的时候她也是那般的笑意，那该会有多好。

    不止是言越渊，那样的笑意同样地，刺痛了商子陵的眼睛，大军被困漠北数月，只能是回守，不料才刚带着他带去的十五万大军进入云州城两日，府里传来消息，卫夏被皇帝请进了皇宫陪伴兰贵妃，皇帝的心思，他能不明白吗？只是，他们终究是错估了他，与江山相比，家国安定才是最重要的，罔顾战事回攻母国的事情他商子陵不会做，但是，难免这些人不会多想。

    得到消息之后，商子陵即刻便带了十人轻骑兵连夜赶回京城，才刚进京。

    在府里换了朝服之后，脸上的疲惫还没有洗净便进宫述职，而这一切，都只是，想要接她回家，没想到，入目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夕阳之下，两人，一坐一立，一个穿了白色的暗纹锦袍，一个穿着绛紫色的宫装，白色与绛紫色，商子陵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两种颜色竟是那般的相配，那两个人都很美。

    一个是自己的亲兄弟，一个是自己的妻子，两人相视而笑，这样的情景没来由地让商子陵的心头涌起了一阵的怒气。

    “七殿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商子陵从竹林之后走了出来，身上带着肃杀之意，脸上的线条僵硬了许多，没了往日身为文官的温润。

    正在交谈着的两人闻言转身。

    卫夏愣在了原地，她期待他回来，但她同样也惧怕着他回来，五年前的那一晚，她还有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用思念和爱恋将那些抚平，但是那一晚，卫夏在惧怕，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一晚的痛感将会在自己的心口身上无限地扩大，商子陵向着她走近，卫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枯瘦的手指擦过石桌上未干的字迹，“一生不悔”。

    一生不悔吗？商子陵走上前，将卫夏揽进了自己的怀里，霸道的吻带着刚从漠北回来的寒气和一身的怒气深深地印在了卫夏稍显冰冷的唇上，这样温凉的触感让商子陵渐渐沉浸其中，卫夏的双手抵在商子陵的胸口上，眼睛里带着恐惧，她惧怕一切发生过的事情。

    卫夏很瘦，才过了两月，他单只手便可以将她完全环住，这样的她，让商子陵只剩下了心疼，狠狠地在她的唇角咬下，直到血腥的问道流进两人的唇*舌之间商子陵方才放开她，将人扣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外人见着分毫后，商子陵方才看向言越渊道，“我回来了。”

    言越渊点了点头，心下虽有不甘，但是，还是压抑住了，毕竟，她幸福就好，“呵呵！”，“你们夫妻二人要团聚，我就不叨饶了，过年的时候记得去我府上玩，带着弟妹去。”

    “那七哥，我们告辞了。”商子陵没有应是，也没有拒绝，将卫夏横腰抱起，给候在远处的清霞宫宫女们打了招呼便径直出了皇宫。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这一次，言越渊没有不甘心，卫夏很幸福，从刚才的对话中，他感觉得到，那样的幸福，不是他强行将她扣在自己身边可以比拟的，这样就很好了。

    卫夏的手抵在商子陵的胸前，紧紧地，在两人之间横着，头微垂着，没有去看商子陵，怔愣地。

    “我的到来，你很不高兴吧?”商子陵道，语气里带了少许隐忍着的怒气。

    卫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可是，她也说不了什么，百里枫留下的药方，她每日都有准时服用，效果除了肚子里的孩子安分了，胎像稳固了，自己这几日的喉咙不再那么痛之外，自己还是没能说话。

    这样的沉默，在商子陵这里，似乎就像是默认的语气一样，心中的怒气从扣紧心房的指尖争相流了出来。“你喜欢言越渊吗？”当了那么久的官了，商子陵第一次那么直接过。

    卫夏抬眸疑惑地看了眼商子陵，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不该有这样的问题。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她爱的人，她比谁都还要清楚，但是，商子陵爱的人，始终不是她，他们之间一直在等候着的，只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自己带着绝望的等待，不求永生永世的在一起，只求，自己一直陪着他，看着他，那样，便是自己最低的要求。

    卫夏伸出了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带着些许的愤怒和确信，这样的动作很孟浪，但是，这是卫夏，目前最直接最有力的回答。

    商子陵的眉眼从最初的紧蹙慢慢松开，最后便成了笑意，刚才那覆灭心智般的怒气被这浅浅的一吻瞬间化开。“唉！在宫里呢！商夫人”商子陵道，抱着卫夏的双手却愈加的紧。

    卫夏连忙退开，脑袋紧紧地埋在商子陵的胸口上，紧张地用余光扫了眼持着长枪高茅从两人身边走过的内卫军。

    这样的小动作，让商子陵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人家都走过去了，你看什么？”

    闻言，卫夏的脸热了，更是不敢抬起头。

    “别闷着自己”商子陵道，卫夏稍微松了点。

    出宫的道很长，一路上，商子陵一直在说着话，卫夏安静地听着。出了皇宫，两人上了商府的马车。商子陵依然在说，卫夏也认真地听着，不时回以浅笑或者点头，或者担忧。

    直到说了许久，商子陵才疑惑，“怎么一直都是我在说，你呢？”

    卫夏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这一下子快得商子陵都没有察觉道，卫夏平静地指着自己的嗓子，然后摇了摇手，意思是，“我说不了话了。”

    “怎么会这样?”商子陵道，眉头又蹙在了一起。

    卫夏起身环紧了他，不要问，她不想提。就那样忘记吧，如果有的东西没有办法放弃，那就好好的，仔细的，胆战心惊地守护好。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商子陵问。

    卫夏狠狠地摇了摇头，没有，就像五年前的那一晚一样，什么都没有。

    商子陵见状，心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现下也不多言，只将人抱紧，几乎就像是揉进了骨子一样，这是他一直心心念念恋着的人，他都不忍心动她分毫的人。

    “好吧!我不说，我给你带了样东西，你儿子给你的狼牙。”商子陵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条用红色的线串着两颗黄白色的狼牙的项链系在了卫夏脖子上，“你儿子说，狼牙是辟邪的，所以我们刚到漠北的时候，他死活拉着我去猎了两头狼，这两颗牙，写着‘陵’的那一颗是我的，写着‘七’的那一颗是你儿子给你的，戴好了不要弄丢了。”

    轻轻摩挲着上面用刻刀刻出来的字迹，从没有那一刻，让卫夏如此的心安。

    卫夏拉过他的手，写道，“小七和你们在漠北还好吗？”

    “很好，相信我，小七也很好。”商子陵说得简单，卫夏心下却是一阵的心疼，看着那天西桥下那人的模样，卫夏就知道，他们可能过得并不好。

    卫夏靠在他的怀里，有些枯瘦得可怜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商子陵掌心的剑茧，明明只是个监军，为什么会那么的辛苦？

    走的时候，好不容易帮她养起来的肉，商子陵见着一阵地心疼，心下却是更加坚定了走到那里都要带着她走的决心，想着马上过不了多久，自己便又要回漠北，商子陵莫名地开始期待了起来，或许，暂时带着她离开这里，也是很不错的。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了下来，府里的女人们早已等候在门前，每个人都做了精心的打扮，连一向最不想讨好商子陵的歌碧也是。

    “给大人，夫人，请安，恭迎大人夫人回府。”

    商子陵抱着卫夏下了马车径直穿过了她们，点了点头“起来吧！”声音一贯地寒冷。

    今夜因着商子陵回府，诸人是在内院的大厅用的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的明姮脸上都带了笑意，季月白一如以往，不争不抢，歌碧的小眼神一直就没离开过卫夏，她很想问，‘你丫的，你俩怎么又搅合在一起了？’，其他的侍婢也是一个劲儿的殷勤，今晚，若是商子陵宿在谁的院里，那么谁就是今晚这餐饭和这两个月以来的胜利者。

    卫夏不屑于这样的斗争，只安静地用着自己的餐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饭菜让卫夏的心头涌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感，最终，卫夏再也忍受不住，侧过身子，呕吐了起来，商子陵连忙放下碗筷将她扶住，为她轻轻地拍着背，眉目之间的担忧让一旁的女人们看得心惊。

    “怎么了？”商子陵问。

    吐了许久，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卫夏坐回到原位，迎着商子陵关切的眼光，轻轻摇了摇头，拉过商子陵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看着商子陵轻轻笑了。

    掌心传来的轻微的脉动让商子陵一下子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