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夜深了。

    幽微的灯火在黑夜之中摇曳着，带着飘渺的不定，带着边关的秋寒。

    擎苍带着小七离开之后，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她和商子陵两人。

    一切都说明了，面对自己这个苍老的父亲，没有了往日的自欺欺人。也没有了犹疑，最后只剩下的，便是最初的陪伴，去年，娲皇宫前自己便承诺过的，“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完成你需要完成的那些事情，到那个时候她会离开，一如往昔的抉择，卫夏知道，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有的便只有这最后的眷念，而这眷念也在这短短的一年里开始里支离破碎。

    “夏”商子陵担忧地看着卫夏，方才下人进来收拾桌子她都没有反应，商子陵不知卫夏在想些什么。

    卫夏向着商子陵微微勾起了唇角，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卫夏第一次对这个男人笑，她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的“坦诚相待”了。

    走到男人身前，卫夏将自己轻轻偎在男人的胸口，没说话，男人的手轻轻将她环住。在这边角连营之中，这少有的相拥，第一次，让两个已经开始走远的人再一次走近。

    “还疼吗？”卫夏问，方才那盏茶他本是能躲过的，但是，这个人没有躲开。

    商子陵伏在卫夏的耳边轻声道，“疼”

    卫夏抬起头看着他，正巧碰上了男人揶揄的眼神，没有去顾及其他，只双手轻轻碰了碰，男人方才被打的对方，方才还滚烫的茶水浸湿了男人的衣服，现在只剩下一片温凉，卫夏将男人的衣服轻轻褪下，男人没有说话，心知女人这是在惹火，但还是想看女人为他紧张的神情。昏黄的灯火之下，背上的那一片已经红了一片，那张充满力量的背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刀痕，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冰凉枯瘦的手轻轻触碰着男人的伤处，鼻尖不由酸红起来。

    商子陵回头看了下，只见那个小女人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背，通红的鼻尖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的明显，随即转身，将女人的头抬起来，看着那双始终沉秋的般的眸子，那里面早已积满了泪水。

    “真傻，我骗你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男人道。

    那双眸子，晶莹的泪珠最终落了下来。没有了原先的坚持。

    枯瘦如骨的手将泪水擦干，卫夏轻声道，“睡了”卫夏说完转身准备睡觉，熟料，商子陵一把将人拉回自己的怀里，伏在卫夏的耳边道，“是不是心疼了？”

    卫夏没有说话。

    “其实都过去了”商子陵道。

    “当初，疼吗？”卫夏轻声问道，那五年，自己从未参与过，那是属于商子陵和楚菱历史。

    “没有感觉。”商子陵道，当初高中之后自己变被分到了云州，参与的大小战役也绝非少数，一场战役下来，死伤无数，当时，早已麻木了。

    卫夏没有说话，那段过去的五年，自己很想问，为什么要娶楚菱，那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但是，那句话，卫夏却怎么也问不出，或许是六年前那一晚给自己的记忆太过深刻，深刻得自己不敢提及。

    昨夜的所有是过去的，早起的时候，擎苍看着商子陵依然没有什么好脸色，这几日，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素来准时去讲武堂学习的小七留在了内院，跟着百里照顾伽蓝。

    卫夏本不是军中之人，按着以前军营的规定，卫夏是连这中军大营也近不得的，就连着从炬野军出来的擎苍在议事的时候也不是很喜欢有女人在场，但是，如果那个女人是卫夏的，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对于他们来说，卫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于整个北征大军来说。就连着昨天刚到的新兵们也都听说了卫夏在军中的所为，所以当卫夏带着着着一身素色长裙掀开中军大帐的时候，没有人有排斥，没有人鄙夷，有的只是尊敬。

    军中大营里，从那场夜战之后，始终有一个议事位置是留给卫夏的。

    沉秋般的双眸，敛进了秋意，藏住了沉水。

    在卫夏没有进来之前，军中就卫夏的弑神宫和红叶阁是否离开一事争论不休，此刻见着卫夏走进来，军中的人安静了下来。

    卫夏向着众人略行了一礼方才在伞成俊身侧的空位坐下，轻声道，“抱歉，打扰你们了”

    伞成俊是藏不住话的人，“夫人来得正好，我们正说着弑神宫和红叶阁离开的事情，京城里来的几个大人说，弑神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用，让夫人带着走，红叶阁留下呢！”

    闻言，方才这般提议的官员们恨不得想杀了这厮，真是的什么话都说。

    云袖这一次显然也是被朝廷新派下来的官员们气到了，当下也安静得出奇，军师都带了这个头，原先北征大军的一众将领们也都不愿开腔，只看着卫夏，卫夏待他们不薄，此番对着老伞这般说，大家也不好断个所以然。

    卫夏看向商子陵的位置，他的眉头紧紧蹙着，这一场战役，其实如果没有意外本该是他们赢的，但是，现在他们的到来却让这本该稳胜的局面有了不可预知的意外。

    众人都不言语，话头也到了自己这里，卫夏如果再不说话，也过不去，当下只好起身，看着军中新到的这些生人。

    “文臣不知征战苦，撒豆言兵是佞臣，大家可不必相顾”卫夏沉声道。

    此话一出，那些官员们怒目睁圆地看向卫夏，新科状元今年本该是要进翰林院的，但这一次却被派来，纵使自己再傻也知道自己这是被当了棋子，此番这般，却被一个小小的女子这般对待，不由站了起来，看着卫夏，轻蔑地道，“不过是妇人而已，连着文臣之列都不到，何谈军国大政。”

    原先北征的人闻言心中随喜了，但不由得为卫夏捏了一把汗。

    卫夏起身，走向那人，沉声道，“我现在这么说了，那么你能做什么呢？”

    那人转身俯身瞪着卫夏，双目通红，但也不能做些什么，他方才站起来，几乎大帐中所有的将领都提剑站了起来，拔剑对着自己。

    “看见了吗？”卫夏问道。

    那人不由得有些憋屈。

    卫夏走回自己的位置，看着这些刚加入北征大营的官员们，不出意外对于义父没有任何的作用，关键时候义父还要分神保护他们。“你们都应该幸运，自己来的北征大军，跟着的是我们离国的不败将军。”卫夏道。

    “但是，也别将自己太当一回事儿，这里不是尔虞我诈的朝廷，这里，命最重要，你们的功名官位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战场没有任何的关系，北征的目的是保家卫国，若是要搞斗争，自己找个地方自己斗去，上了战场实力说话。”

    伞成俊那几个闻言连忙鼓手叫好。

    擎苍看着自家的闺女，她这是在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作战的时候最麻烦的，便是多手多嘴的人，到时候军心不齐，只怕要比现在没有弑神宫和红叶阁要严重得多。

    这些话，商子陵说不得，在场的这些新官员大多是朝廷刚选拔的官员，以后同朝为官不免有些龃龉，北征的将领也说不得，因为不久之后大家都是要一起上战场的，所以能这么说的，就只有卫夏一人。

    云袖起身，抱拳向着擎苍行了一礼，道，“元帅，属下认为，弑神宫和红叶阁是属于夫人的，是去是留，还是让夫人决定吧！若是有人认为弑神宫非我族类，属下觉得，可将弑神宫当作我们的合作方。”

    擎苍看着自家闺女道，“小夏，你怎么看？”

    卫夏起身，她的身上有一种本就属于战场的气息，冷冽的气息，带着深秋的寒意。“暗三”

    一袭黑衣的暗三从暗处走了出来，来得无声，“属下在”

    “请昨日新到的官员们出去一下”卫夏道。

    暗三素来只认任务不问原因，当下不顾那些人的反驳，带着红叶阁的人进来将那些请了出去。

    战场凶险，任何的疏漏都可能导致整个战争的失败，这些，在场的，凡是经历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但是，那些被带下去的文臣不懂，被带下去的时候心中还带着不甘和愤懑。

    见着人都被请下去了，卫夏方才起身将几日前的计划说了，“在朝廷援兵未到之前，我们原定的是两日之后一举歼灭北戎联盟的，按照原先的计划就算没有援军我们的破军计划也是有六成的胜算，如今加上义父的二十万轻骑兵，这场战役本该是胜算无疑，但是，新兵初到，难免有不适应之处，若是等大家都适应好了，战机贻误了，那么等北戎六部回过神来，那么再要等新的战机那便是难上加难。这些道理，我想，义父是知道的。”

    “这一次，朝廷将我派下来，原因，小夏，你应该要去细查一番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擎苍道。

    这一次，他们派下来，他本是不愿意的，因为，自己一旦来了，自己年迈，卫夏孝顺，自然会牵制住卫夏手下所管理的红叶阁。而且，自己这般前来，带着一群文臣骑兵于整个北征大军原有战局本就是个拖累，卫夏手下的红叶阁知道的人原本只有他定国公府，定国公府是没有问题的，那么有问题便是卫夏这里。

    “这件事情，女儿会自己处理的，只是，如今义父有何打算？”

    帐中其他的人纷纷看向擎苍。古来最忌讳的事情便是临战换将，虽然换来的是战神擎苍，但是，对于在座的将领而言，擎苍始终是陌生的。

    擎苍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浑身的气场还没有放开，但那股气场和卫夏的如出一辙，冷冽沉重。

    “原先，这一场战役是谁负责的？”

    众人扫了下伞成俊，老伞闷哼一声，“看我干嘛？我是挂闲职混水的”，大家伙不由得转而看向云袖，云袖扶额，老子只是个军师。

    “是卑职。”商子陵道。

    擎苍起身走至原先军中的布军图，仔细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话，他这一番举动，让在座的人不由得有些不安。

    “原先，你怎么打算的，便怎么去做，我带来的二十万骑兵，虽然有不少是新人，但也有不少是从我的练兵场走出去的，你们挑着使唤，至于小夏的弑神宫和红叶阁也该上战场练练了，这一次的前锋就让弑神宫和红叶阁打。”

    擎苍的话出乎意料。

    “朝廷不是说，不日动身吗？按道理说，今晚，大人今晚就要动身回京城的，这般难道京城不会怪罪吗？”

    从昨日到今日，还有从刚才卫夏的表现，擎苍也看得出，在场的人都是可以信得过的，当下也不用朝廷的那一套，沉声道，“出来一年，就这样回去，你们都愿意让商大人回去吗？”

    伞成俊一听。乐了，原来商大人这老丈人还是顾及自家姑爷的，虽然从昨天的表现没有看出来，现下也看出来了，不由得呵呵直乐，“当然不愿意了，不瞒元帅您说，昨晚我本是拉着云先生说，要不我们突袭吧，先将战役结束，响亮地打一仗，再让商大人回去的，怎么说也不能让朝廷的那会子酸人为难我们商大人不是。”

    众将纷纷点头赞同，卫夏也赞同了，只是，时间上怎么说？

    显然担忧这个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云袖起身问道，“那元帅，这时间要怎么说？违命不遵可是大罪。”

    擎苍起身看了眼商子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凡是要得到就会有付出。”

    “卑职遵命”商子陵沉声应下。

    卫夏有些疑惑地看向擎苍，对于他的能力，根本就是毋庸置疑的，商子陵的留与不留不是那般的重要，论战功，商子陵的战功早已是非凡的了，为什么要那般固执地将商子陵留下。

    卫夏不明白家里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