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两岸

    高扬高声叫道：“小心。”话音刚落，那铁链如长蛇般一转，缠绕在萧蓉脖子上。高扬一惊，忙伸手去抓铁链，然而入手处一空，这一抓竟没抓到。一旁小婉右手一挥，一道金光闪过，向铁链上打去，听得叮一声响，金光却被弹开。耗子脸的男子回手一抽，将萧蓉向他拉去。

    萧蓉忙用力挣扎，然而却挣脱不了，骇道：“师弟。”

    高扬小火二人飞身而起，向那男子袭去，刚刚跳起，只见那男子咧嘴一笑，扭身后退，手上用力，将萧蓉拉到门内。玄光闪动，大门渐渐闭合。二人扑了个空，高扬叫道：“师姐。”隐约间见那大门忽然走远，急提气向门内飞奔。身后小火拉住他衣襟，喊道：“高扬，高扬。”

    高扬恍若不闻，发了疯一样跑去，口中大声叫道：“师姐。”萧蓉起初尚能挣扎，只转眼间，便觉得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应了几句，声音也渐渐变小。耗子脸的男子将勾魂索收到袖内，抓住萧蓉脖子，对着二人斜斜一笑，转身就走。大门轰隆几声，眼见就要关上。高扬发足狂奔，小火紧随其后，两侧景物飞速变幻。眼见就要触到大门，忽觉四周一暗，二人脚下踩空，不由自主向下掉去。小火眼见身旁几颗夜明珠闪过，心中一凛，惊道：“空壳树底？”暗想两人若是跌在树底，便没什么可担心的，顿时心下稍安。

    二人身周昏暗无光，难以视物，小火料想也该着地，恐高扬有失，忙伸手抓住了他右臂，提一口气，哪知坠了许久，仍无落地迹象，心中一惊，向身侧看去，但见两旁忽然多了许多树影，树木粗壮如躯体、树枝细长如尖爪，阵阵冷风吹过，枝桠张牙舞爪、四处挥打，斑驳交织、光怪陆离。

    小火暗暗诧异，拉了拉高扬右手，大声问道：“你怎么样？”

    高扬本来因一心要救萧蓉，径直向门内冲去，此时回过神来，见了周围这般景象，也是满腹狐疑，听得小火问她，便答道：“我没事。”二人身在空中，不停下坠，此时说话声听起来，却是呜叽哇啦，断不成句。

    小火寻思道：“似这般往下掉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莫非竟掉进悬崖深涧？”转念一想，这昏黑无光的景象哪里像是在山上？见高扬脸朝下方，神色凝重地定睛细看，心里笑道：“他好镇定。”伸手入怀，取出一张黄符，在唇边默念一声。黄符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纸鸢，小火拉起高扬，翻身一跃，跳在纸鸢背上，顿时松了口气。

    高扬握紧小火手臂，靠近几分，低头看去，沉声说道：“坠落之势虽然暂缓，却依旧向下。”小火四下扫了一眼，见周围不知何时突然变得十分宽广，虽然依旧无日无月，却隐隐有了微光，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纸鸢就是飞不起来，小火急道：“这莫非是个无底洞？下不见底上不到头。”

    高扬道：“这里是空壳树底部。”

    小火点了点头，说道：“刚才我见有几颗夜明珠，已经猜到了。只是不知这树洞为何能如此幽深？”

    高扬叹道：“郭子健本来命归冥海，却因此树回魂半日，这才得见马东海，此树必有极大秘密。”

    小火深信不疑，又问道：“这树洞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高扬摇了摇头，说声不知，忽然，脑中电光一闪，惊道：“莫非，莫非，”说了这两个字，便惊恐地望着小火。小火笑道：“怎么了，瞧你吓成了这个样子？”

    高扬喃喃说道：“郭子健，空壳树。”

    小火沉吟片刻，忽然骇道：“你是说冥海？”

    高扬道：“不一定，最好别是。要不然我们这一生只怕要永远漂泊了。”

    小火叹了口气，想象在那一片茫茫无尽的大海之上，重雾浓烟铺满水面，一望无际毫无人影，倘若运气好了，或许能看到一个浑身暗绿尖耳长爪的郭子健，倘若运气不好，一不小心沉到幽深海底，那便要永生永世做一块海底的石头。她一想到此处，就觉得浑身冰冷，隐隐发颤。一旁高扬见她微微发抖，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小火道：“我想起郭子健，忍不住感到有些害怕。”

    高扬笑道：“就算真是那般，还有我们二人相互作伴，又有什么可怕的。”

    小火心下稍安，想到两人若果真飘到了大海之上，倒可以话话家常、聊聊闲天，或者可以吟诗作赋、谈玄论道，既然身处两界之外，也不用吃也不用喝，倒也十分快活。倘若一时侥幸，找了搜大船，二人从此结缘船上，再添得几个人，喜乐融融，岂不美哉？

    高扬问道：“你一直盯着我傻笑什么？”

    小火回过神来，忙收了笑容，佯装忧虑地向下看去，说道：“不知到底通往何处呢？”见底下深不见底，索性驾着纸鸢，俯冲而去。

    二人在幽暗之中正自迟疑，忽然听到泠泠水声，小火忙叫道：“有动静。”向下看去，隐约间见得一条大河横亘脚下。高扬松了口气，说道：“终于着陆了。”小火浅浅一笑，便要收了法术，哪知试了几次，纸鸢始终不听使唤。高扬见状，忙喊声“跳”，拉住她手，纵身向一侧跳去。纸鸢如断线风筝，一头扎进水里，渐渐变回一纸黄符，被河水冲到水底。

    小火沉吟道：“怎么法术失灵了？”低头向那河水看去，河宽约有十几丈，河水缓缓流过，虽有水声，却不起风浪。河中黄水宛如泥沙，微微泛着些青幽之色，水花涌在岸边，扬起一阵褐色水雾，发出阵阵冷意。

    高扬见那河水颜色奇特，又阴冷无比，心中好奇，伸出右手食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小火急忙问道：“你做什么？”

    高扬抬起手来，见食指变得惨白，浑无血色，只觉似曾相识，想了片刻，心中惊道：“我手指肤色怎么与我父亲临死之时一模一样？”

    原来当初高猛体内被种下暗红花之时，手指手臂变得煞白，此时高扬见了这般情形，便想着二者之间必有关系，用力在手上掐了一下，见手指瘪了下去，难以复原，且无痛感，便从怀中取了一把防身小刀，将指肚划破。

    小火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扭头一看，却见他手指并无鲜血流出，高扬用力在食指上一挤，过了许久，才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来。小火惊道：“你手上鲜血呢？”

    高扬指了指面前大河，说道：“只怕被它抽了去。”伸手入水，将食指淹没在河里，忽觉指尖一凉，忙抽出来看，只见手指上白森森一节骨头，指上血肉已不知去了何处。

    二人大惊，同时叫道：“界河。”高扬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来到了两界接缝之中。”抬头向对岸看去，见岸边黝黑一片，长有许多花朵，因四周无亮光，看不清花朵样貌颜色。

    小火拿着他手指看了看，忙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送到他嘴里，见他服下，便摇头苦笑道：“人人都说往生彼岸，此刻彼岸就在眼前。你说，眼下我们是人是鬼？”

    高扬手指新肉渐渐长出，抬头笑道：“过了河便是鬼，不过河便是人。”

    小火道：“可惜我们血肉之躯，过不了河。”回头扫了一眼，见身侧岸边白点斑斑，迎风招展，心中好奇，跑到岸上细细看去，原来是许多白色花朵。那花白如美玉，暗放荧光，枝上叶子成对，叶脉清晰可辨，隐约间藏有绿色；花朵共有五瓣，如一只小小玉盘，每个花瓣之中各长一道红色暗纹，向花蕊深处延伸而去。

    小火大声喊道：“你快来看，这是你说的那种花吗？”

    高扬走到岸边，见那花俨然便是师父葛洪阵中所现，便点了点头，又见花瓣中长有暗纹，叶子枝干绿色颇浓，忍不住说道：“是虽然是，颜色却不对。”转身回头，指着对岸说道，“你放一枚火符，照亮那里，我瞧瞧有什么不同。”

    小火取出一只空白黄符，左手拿住，右手捏了个诀，在纸上画了几下，随即用力甩出。那黄符一到半空，变成一束熊熊火焰，向彼岸飞驰而去。哪知刚到河心，黄符一暗，几欲要被扑灭，好容易挨到对岸，只听嘶地一声，化作一阵青烟，消散不见了。

    小火只说奇怪，高扬道：“你将火符放高些。”小火点了点头，又取了一只空符，用尽功力，画了一团火焰，用力向空中抛去。那黄符变成一团耀眼大火，升到冥河上空，这才向对岸飞去。

    高扬就着火光看去，见对面岸上也有许多花朵，叶子成对，花朵五瓣，只是枝叶墨绿，花朵暗黑泛红。高杨指着对岸花朵说道：“湘赣七宗案，楚风摆下的阵法之中，便以此花为引。”

    小火点了点头道：“莫非，这便是彼岸花？”

    高扬说声是，火光渐渐变暗，二人本欲回头，却见那片花朵之上荧光一闪，心中一震，忙定睛看去，只见暗黑泛红的花瓣之中，隐隐有五道莹白如玉的亮纹，自花瓣外尖一直延伸到花蕊深处，底下枝叶本来墨绿色，被火光一照，居然透出一股白玉之气，叶子上细线纵横交错，脉纹已隐约可辨。

    小火惊道：“这边解语花长出了彼岸花的模样，那边彼岸花却有了解语花的相貌，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