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0阿毛的野望

    稀里糊涂别了慧痴，清泉走进五行宗杂货铺子，罗叔不在前堂，直到后院，才见阿毛和罗叔坐在院子里的树下。

    “小泉子！栓子叔死了！”

    显然已经哭过，两眼红肿的阿毛，边说又边瘪起了嘴，甭提多难看。

    清泉本就心下黯然，听着阿毛的哭喊，也觉得眼角发酸，宽慰地拍拍阿毛的后背，阿毛再也忍不住，还是哗啦啦决堤哭出了声，旁边的罗城，不好相劝，只喝着闷酒感叹。

    二栓子是个好人，对谁来说都是，况且，阿毛还是栓子叔看着长大。

    好人没有好报，这世间最不公平的事，永远如此。

    罗城愤愤说到，“楚实楚诚那两兄弟猪狗不如，为了一个杂役管事的位置，逼着老栓头跳了崖，居然还给掩盖了过去，天理何在？这五行宗，什么时候烂成了这样！”

    罗城喝酒，自己多年来一心给兰丫头求药，才觉眨眼间，这五行宗丑陋得让人看不懂。

    清泉心里愧疚，栓子叔的死，外人不知缘由，自己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即便楚实死了，这账也还不清。

    “罗叔，我要回五行宗！”

    阿毛突然开口，罗城听了，抬起头想着，心里却犹豫，那楚家两兄弟，为恶多年，单凭阿毛才几斤几两，回去，也只是多送一条命而已。

    “我要杀了那畜生！我要当上管事！”阿毛继续说到。

    清泉眼前一亮，阿毛说得无比坚决，再没有以前的吊儿郎当。

    人总得长大，阿毛或许开始要学着担当，清泉这样想。

    罗城不解，一个杂役管事之职，难道就那么有吸引，说白了，还是一个杂役。

    阿毛看着脚下，用脚尖狠狠地把一片树叶撵进泥里，说：“棚屋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家，栓子叔把我养大，我就是棚屋的人，理应照看好棚屋，不让他们受人欺压！”

    阿毛说得铿锵有声，罗叔点点头，宽慰想着，这可能才是阿毛的路。

    “去吧！”罗叔应允。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转向清泉，还没相询，就听他说，“罗叔，我也回去了！”

    罗城拍拍清泉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阿毛不晓事，罗叔却是明白人，这趟的安危，都系在深藏不露的清泉身上，罗城也信得过，有他在，棚屋出不了事。

    ……

    棚屋变化不大，却有好些人在屋外墙角边，点上香，烧点纸，偷偷摸摸，不敢太张扬。除此之外倒是风平浪静。

    本以为当上管事的楚诚该会极尽嚣张之能事，不过那厮却躲着，好几天没再露面。

    阿毛再三打听，才明白原委，原来楚实不见了，下了山好久，没见回来。

    楚诚往日不过仗着自己兄长逞凶，坐上这杂役管事的位置。最近有不祥的预感，自己兄长可能出事了，如果真是这样，上面再没人罩着，下面的人又多有怨言，那自己这管事也当不久，指不定还有杀身之祸。

    楚城的屋子恐怕是棚屋里最宽敞的一间，坐在自己的床上，楚城在想，是不是自己错过了哪里的细节，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越是眉头不展。

    屋里还有两个身边人在闲聊，吃着桌子上的酒水，那油腻腻的羊肉，还是下面膳堂帮工的伙计孝敬的。

    楚城心里发虚，跟这天气有关，或许是染了风寒，点上炉子，叫两个手下人守在身边，即便只是两个胆色稍大点的，热闹点好，天寒地冻，人要哆嗦。

    “诚哥！你也下来喝点！这肉味道不错！”

    大白天的，楚诚把自己裹在床上，只露出个脑袋，别人烤火都烤出臭汗，他还觉得不够，掖在床头不肯落地。两人这才唤了几声，老觉得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楚诚有些不对劲。

    楚城刚想出声，“诚管事，出事情了”一名男子进门就说。

    三儿叫自己管事，每次听来都觉得舒畅，不像其余两人，没那觉悟，老改不了口。可听了三儿的话，楚城心里咯噔一下，那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还是故作镇静，“舌头捋直了，三儿，说，啥事？”楚诚在心里祷告，可千万别是兄长出了变故。

    那男子坐下来，“那两小子又回来了！”其余人听了，呵呵一笑，这管事的位置被给楚诚坐稳了，回来十个八个小子也掀不起大浪，二人不以为意地继续吃喝，手上没停。

    还好！楚诚想着，只要不是兄长有事，可转念一想，这两小子怎么还能回来！

    楚诚惶恐，别人不知道自家兄长下山为何，他哪里能不知道，虽然也没闹明白为啥非要杀了那两小子，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问，即便是自家兄长，可如今人都回了，兄长还没个信儿，这就瘆人了。

    楚诚捉摸不定，这事没法跟人商量。

    穿上褂子，顾不上发冷，四人刚好围城一桌，拿在手里的肉始终下不了口，“还有呢？”楚诚问三儿。

    “没了！”叫三儿的男子痴痴答道。

    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见那两小子到栓老头摔下的崖边捣鼓了一阵，装神弄鬼忙活了半天，才回去。”

    这两人跟二栓子有旧，祭奠祭奠也很正常，不对，楚诚眼珠子一转，“三儿！你说清楚，什么叫装神弄鬼忙活了半天？”

    三儿有些傻头傻脑，“我也不太清楚，隔得远，我也没看清楚，加上要赶着回来报信，就没凑拢去看……”三儿声音越说越小，估计着事情没办好，多半会挨板子了，有些扭捏。

    楚诚暗狠，这人办事还是不太靠谱，空有蛮力。

    哪有心情去责骂人，“吃个球！走！”

    楚诚带头，三人跟着出门。为什么那两小子不是直接找上门来，又需要到那崖边弄些啥道道，楚诚实在想不明白，不过去看看，有个防备也好。

    “就是那边！”在雪里走了几段，楚诚开始出汗，眼看到了崖边。

    根本没人，甚至看不出烧过纸钱的痕迹，楚诚有些怀疑，看向三儿，那愣头愣脑的样子，估计还没学会撒谎，兴许是雪大，盖得快。

    三儿走上前，一脚踩在积雪上，哗啦一大片坠了下去，三儿嘿嘿笑着，“管事，你过来可小心点！”

    楚诚点点头，小心走上去，听到三儿说：“那是什么？谁弄的？”三儿纳闷。

    “啥？”楚诚试探着步子，生恐踩塌了，要是不小心摔了下去，那可没命活了，探着脑袋瞅，下面空空如也，白蒙蒙的山雾，遮盖着万丈悬崖。

    脚下一滑，“小心！”三儿赶紧从后头抱住，楚诚吓得不轻，站住了说：“没看见啊！”

    三儿笑着说：“有人！”

    楚诚不信，再看，还是看不见，回头想骂这傻蛋，可三儿的表情很笃定。

    “谁？”

    “可多了！你再瞅瞅，你都认识，那边，那是老栓头，还有那边，一个白色裙子的小丫头，在唤你下去玩儿勒！”

    楚诚听出不对，看见三儿，像疯了一样，想跑，可这莽汉两手像是铁钳，夹住自己的腰，楚诚摸出裤腿上帮着的匕首，狠狠扎在三儿的腰杆上，来回几下，他也不撒手，只是冲着自己笑。

    然后，三儿两腿使劲儿一蹬，抱着楚诚高高跃下，两人勒在一起，半空中撞到无数坚冰石壁，偶有的积雪，随着声响滚落，雪崩，把化成肉泥两人，埋在了崖底。

    楚诚死了！

    这死讯来得莫名其妙，就连阿毛在自己面前眉飞色舞说了半天，清泉也还没明白过来。

    怎么就会是内讧，死在了自己狗腿子手上

    “三儿你认识吧？”

    清泉摇摇头，棚屋里那么多人，还真没听说过这么一号。

    阿毛说不出的解气，“你忘了，上次栓子叔叫人来唤你，然后咱们就火急火燎地去了仙市，来唤你那人就是三儿。”

    清泉想了起来，那人当时就站在那里，现在阿毛的那里，再靠窗户一点点，他看着窗户外面出神，清泉至今也没想明白，那人怎么会不叫醒自己，而是像进了自己家门一样傻等着。

    “有关系吗？”

    阿毛解释：“我也是听着棚屋的老人说，很多年前，有人捡回来一对兄妹，都是杂役，那当妹妹的留在了山上当丫头，而哥哥被打发出去管理杂事，常年也回不了棚屋。后来那丫头受了委屈，想不过，据说是被人给玷污了，就从自己的屋里跳了崖，死了。那屋子荒了很久，然后你来了！可你只看到倒塌的一扇墙，没看到那丫头半夜里哭着闹着从这里跳下。”

    阿毛指着自己站的地儿，“就是这里！”

    又是一个让人黯然无语的故事。

    “三儿就是那个哥哥？”

    阿毛点点头，“只是他出去得太久，认识的人也不多了，即便跟在楚诚身边跑腿，楚诚也没看出来！”

    原来如此，这个叫三儿的人，连个姓都没有，表面看来傻乎傻乎，却把最深的仇恨埋在心里。知道掰不倒楚家兄弟，就一直在等，等到楚诚信他了，等到清泉和阿毛回来了，而楚实出了意外，才再也压不住怒火，跟楚诚来了个同归于尽。恐怕他如此急迫，是在担心，担心楚诚也被别人弄死，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三儿帮着楚诚做了很多坏事，就算扔栓子叔下崖的事也有他的份儿，不过人都死了，也都还了。不然能怎样！而且比起死来，三儿可能更怕活着。

    没过多久，楚实的死讯也传了回来，只抬回来一条冰棍，据说被折磨了七天才断气，那脸窝里的肉也被老鼠啃光了，可惜抓不到凶手，不然真想看看，谁他娘的这么狠。

    这些人的死，还是没在五行宗引起多少注意，而在棚屋里，居然还有人放了几串鞭炮。

    再然后，阿毛当上了杂役管事。

    阿毛搬进了楚诚原来的屋子，用他的话说，那里够宽敞。

    清泉去的时候，阿毛轰走了手下的人，开心地说：“小泉子，以后有我在，你就每天闲着，什么都不用做，保管吃好喝好！”

    清泉笑着说好，临走时，看见阿毛穿着裘皮大衣，在手上把玩着烟斗。

    那烟斗，清泉识得，正是当初栓子叔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