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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外篇:初问人间借一世,素来交友不结缘。
一千年前——顾诗昂初踏人间。
六岁的男孩很顽皮,却意外地和顾家的一个看似及冠近二十岁的少年关系很好。
“顾诗昂,顾家祠堂里竟然挂着你的人像!”
被叫全名的人丝毫不动怒,反而调笑道:“怎么?不然挂你的?”
小小的陈言脸一红,说一句:“母亲说只有嫁出去才能进他家祖坟,我我才不嫁给你!”
“陈言长大想做什么啊?”
“我想……你不许笑我!”小陈言挥动藕似的胳膊,小手捂住顾诗昂的嘴,“我想当大将军,去打匈奴和突厥。”
“伸出手来,”顾诗昂把陈言肉嘟嘟的手掌伸平,没说话。
小陈言等得不耐烦,“你会看手相么,不会看就别瞎看。”
“若是知道当兵打仗会死,你还去当大将军吗?”
“不想死,但是我还会去。”小陈言挥挥拳头,表示这是男人的血性,“咦?顾诗昂,你怎么没有掌纹啊?手掌是平平滑滑的,岂不是没办法看你的手相了?”
“无生有,有变无,皆在一掌之中。”
“那你及冠了还胸无点墨,这也是无中生有?”
“闭嘴。”
十五年后——
顾家家主顾诗昂的容颜丝毫未变,还是十五年前那副清冷的欠揍模样,“顾家世代不过一个忠字,如今正赶上了兔死狗烹的好时候,我怎么能不高兴,”他低头翻着手里的书,很认真地对陈言道。
陈言挠头,“战事频频皇上才无暇顾及,你,你还……”
“那还多亏了外敌压境,不然我去叩谢他护国不当的隆恩?”
陈言无言以对。
顾家是当朝内第一大家族,上有赋闲在家九十高龄的顾家老太爷,下有昨天刚出生的顾氏第五代。很可能是他那孙子要哄他祖父高兴,催着儿子娶媳妇儿努力耕耘。
论人数,顾家枝繁叶茂体系庞大;论势力,顾家老太爷曾做过太子太傅、顾家太爷是名义上的当朝宰相、顾家老爷是握着国家账本的户部侍郎……怪不得圣上忌惮。
枝叶繁茂的顾家,家主却是一个刚刚及冠的毛头小子,真是满城权贵的第一份,奇哉怪也。
传出顾家家主玉树临风、诗书满腹、风雅万千的传闻就不足为怪了。人谓之京城第一公子的顾诗昂,表字沉墨,但实际上……
陈言一身圆领儒衣,站在院子里露天写文,“顾沉墨!我帮你抄写四篇了,你还跳什么祭天之舞!”
平辈间以表字互称。
顾诗昂褪下白色外衫搭在手臂,挑眉看过去,“嗯?”一双莲花眼古井无波。
“你继续,继续,”陈言捂脸,谁知道这么一个风雅万千的人胸无点墨呢!
陈言,字柏扬,是顾诗昂的莫逆之交。
“吱呀——”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声娇滴滴的“墨哥哥”打着转儿传了过来,拐得九曲十八弯,力图酥透筋骨。听得陈言浑身如同过电,劈了个外焦里嫩。
待女子走进,顾诗昂早就放下掩面的手,换上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笑模样,“妹妹今儿个怎的突然来了?”
那一身鹅黄淡雅的女子娇颜可爱,羞答答地拿着一块帕子用手绞来绞去,娇声道:“家父来探望顾太爷,顾太奶同家母在正堂闲聊,就遣小妹来书院寻墨哥哥。”
站得比顾诗昂还靠前的陈言全身抖了一下,一脸怪异,我……那么不够明显?
“听闻墨哥哥诗画一绝,不知……”
陈言眼看着那女子娇羞笑,忙刷存在感,“你墨哥哥今儿不方便诗画,不如不如让他给你舞一曲吧。”
沈家嫡女面容抽搐的看了一眼陈言身后的书案,又见顾诗昂面不改色。家里母亲本想让她带回家一副墨宝,好给日后嫁入顾家寻个由头,不过能见京城第一公子舞也是极其有幸的一事。
她刚想说话,被顾诗昂打断。
顾诗昂冷瞥了陈言一眼,“不过舞需要轻身简装,我这男人脱衣无碍,妹妹明年及笈,主要是怕有损妹妹闺誉。”
顾诗昂虽胸无点墨,那一张伶牙巧嘴愣是没让他那痴心的沈妹妹讨得半分好处。
等到家仆过来把沈家嫡女接走,陈言重新提笔蘸墨,“这沈家虽不及顾家地位高,可他家嫡女也是大家闺秀,反正都要娶妻,哪个不都一样,你如何总是看不开?”
“我好龙阳,不喜女色,”顾诗昂坦坦荡荡,广袖一扫负手而立,端的是一副如玉君子的风雅,片刻后愤愤道,“陈柏扬你捂胸做什么!”
午后的阳光很是舒爽,两个人草草用了饭,趴在树荫底下看话本。
“后讲的就跟那么回事儿似的,市上就数顾老二写的话本卖的最好。虽然顾家的确过于繁盛,有功高震主之嫌,经由他之手,把顾家将被皇上打压宣扬得人尽皆知,朝廷就不能动手反而要安抚。啧啧啧,好算盘。”
顾诗昂手指拈了块麻将大的糕点填嘴里,等咽下去才说:“顾家世代文人,又少有兵权,岂在意这小小的口诛笔伐。”
“沉墨,你这家主做的倒是清净。”
一把花里胡哨的扇子“唰啦”打开,顾诗昂右手翘着小指扇风,“非也,非也,术业有专攻,我只是不擅长处理公文罢了。”
半月后——
皇上一道圣旨到了顾家,说什么顾家家主年龄小又丰神俊郎、玉树兰芳,特别适合在议和的朝会上压匈奴一头,皇上恩赐,让你们把顾家家主拿出来显摆显摆。
陈言风风火火跑过来,“喊你沉墨,不是真要你沉默!”
顾诗昂仰着头,用剪子“咔嚓”剪下一枝桃花,“你那么着急做甚。”
陈言气得不行,用手指肚挠脸,“啊顾沉墨!你要接受陛下与使者在场的殿试,丢人就丢出国了!我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帮你做弊啊啊啊!”
顾诗昂依旧不为所动的站在桃树下剪枝,枝头桃花重重,繁盛如粉红色雾气。一阵风吹过,他未束起的长发同万千花瓣一起纷纷扬扬,露出的一双专注的莲花眼尽是平和。
陈言看呆,“你……卖色吧……”出言不逊的结果是没在顾府混上一顿晚饭。
不是只有陈言对顾诗昂恨铁不成钢,顾诗昂也烦唠叨又暴躁的陈言天天在身边叨叨,终于,矛盾在匈奴使者代表团到来的日子爆发了。
“啧,”刚拿镇纸压好宣纸的顾诗昂难得的蹙眉,一撩衣袍坐在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架古琴。
陈言还在那里契而不舍,“你说说你,让你读书也不读,万一考诗词歌赋怎么办……”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一道似泉水清透的公子音朗朗响起,诵的是《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就算你能诵读诗文,琴棋书画你能行么,还有……”
又一道似琳琅玉声的琴声打断陈言的絮叨,前部分飘渺如烟雨江南,后一段奔放大气如塞外风雪。
陈言看着那细白的手指撩动琴弦,勾、抹、挑,带出温和似清风雾雨、悲情又哀伤婉转的琴音,突然咽了口口水。
“要是问你时政你……”看着顾诗昂眼尾上扬一脸自信满满的模样,陈言突然问不下去了,这就是顾家家主的风采啊!
顾诗昂探身,巴巴的小眼神极其认真,“要不要说一道江山论?”
两人默默对视,须臾,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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