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元素（1）

    “张老师今年多大了？”

    董兴华两手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物，朝电影院十字方向走。他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留着茂密的二八分发型，脸上的胡子没有完全刮干净，所以在黄灰色的嘴角上依旧留有浓重的胡青。

    大街相当冷清，一眼就能看到十字路口。绝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少数如手机店和小吃摊早早就开张了，一年之中就过年这几天生意最好。

    “30岁吧，具体我没问。”

    “还单身吗？”董兴华低头看了眼圆圆。

    “哎呀！”圆圆看着董兴华，噗嗤一笑，说：“老爸，你该不会又要介绍对象吧？你可别忘了，去年给老王他儿子介绍了个你们单位的女的，结果都闹到警察局里了。我说你别老是操别人的心，管管你自己。整天邋里邋遢，萎靡不振的，难怪妈会嫌弃你。”

    “你妈还嫌弃我了？”董兴华声音稍微大了些，说：“当年我为了你妈，拒绝了厂里领导的儿女，还差点被开除了，现在可倒好，你们母女俩合起伙来对付我。”

    “我说老董啊，你这话可就严重了。”圆圆站在原地一本正经地说：“我妈给你洗衣服做饭生孩子，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不就是话多了点，嘴碎了些，你就不能忍了？”

    “小屁孩，赶紧走！”董兴华拍了一下圆圆的背，说：“你就是被你妈给惯得了。”

    “别，我妈那是西方教育，家里面父母和孩子地位平等，有事商量着来。您这是暴君模式，什么都得听您的。”圆圆说：“你瞧，谁大年初一去给老师送礼啊，真搞笑。”圆圆白了董兴华一眼，接着说：“还好我那英俊潇洒、器宇不凡的张老师不跟您计较，不然肯定下不了台。”

    “得得得，都是你爸不好，我跟你妈就不应该生你，直接扼杀在摇篮中，生个男孩多好。”董兴华拉着圆圆的手，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马路对面，松开手，看到往日如蜂巢般拥挤的电影院十字如今算上维持秩序的志愿者也不过十几个人。

    “您还别说，万一您真生个男孩就知道女孩有多乖巧体贴了。”圆圆看到路边有卖炸年糕的，立马扑上去，见老板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帅哥，立马感到生活真好。她低头看到油锅里面飘着几个已经外焦里嫩的白色年糕，口水都流出来了，“哥哥，来一个，多放点辣子！”

    “好嘞。”老板拿出一只碗，放在油锅边上，抬起头对圆圆笑了笑。

    董兴华摇摇头跟在圆圆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老板，然后又看了看店铺里面的环境，然后说：“多钱一份？”

    “十块。”

    董兴华扫了二维码之后，把手机屏幕对着老板，说：“给过了啊，老板。”

    “好的。”

    圆圆拿着香喷喷热乎乎火辣辣的炸年糕，感觉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

    “我下午要去单位，你妈还在医院没人照顾，下午你要去照顾你妈。”董兴华干咳了两声。

    “我去，老董，我就说嘛。平时你都不让我吃油炸食品，今天付钱这么爽快，原来如此啊！”圆圆皱起眉头，跺了下脚，说：“下午我跟同学约好了，要去看电影，票都买好了。”

    过了马路，经过电信大厦，董兴华一边看手机店门前的广告，一边说：“那家店确实比较卫生。”

    “别说这些没用的。”

    “几点的电影？”

    “四点半。”

    “我四点去医院。”

    圆圆往嘴里送了一块年糕，然后说：“好烫啊，好烫啊。”

    朝前大概走了三百多米，看到墙上写着十三妹陈醋。顺着这堵墙往里走，推开铁门，面前是寂静的水泥地，路边连根草都没有。这个小区不大，总共就三栋楼，张老师家在C座，也就是最后一座楼层。

    走上台阶，站在C座的红色防盗门前，圆圆按下2202住户的按键，里面传来了张老师的声音：“谁啊？”

    “是我，圆圆，还有我老豆。”圆圆笑嘻嘻地看着董兴华。

    “哦，行，你们上来吧。”

    哐当一声，门开了。圆圆费了老大劲儿拉开门，然后乘坐电梯到22楼。

    张老师就站在电梯门口，见到圆圆立马露出热情的笑容，说：“来了啊！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他见到圆圆身边的男子，伸出手，说：“您好，董先生。”

    “您好，张老师！”

    “来，进屋吧。”张老师朝里走，转了个弯便看到一扇半开着的防盗门，举起手臂示意二人先进去。

    圆圆看到地上已经准备好了拖鞋，把礼物放在一旁，换上之后，经过玄关，看到左手边是宽大的客厅，客厅的窗帘是拉开的，所以房间里被阳光照得极为明亮。右手边是干净的餐桌和厨房，看样子就跟新装修没多久一样。圆圆走进客厅，坐在浅灰色围成长方形的组合沙发上，从身后拉了个抱枕，对一边和父亲聊天一边进来的张志和，说：“张老师，你家的沙发真的好舒服哦！”

    “哈哈，来过的学生都这么说。”张志和示意董兴华先坐下，然后朝餐桌走去。他倒了三杯热水，放在玻璃托盘上端到沙发中间的茶几上，说：“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圆圆说：“我爸做的又难吃又难看的爱心早餐。”

    张志和摸了摸圆圆的头顶，说：“有的吃就不错了。”

    “老师，你家沙发为什么这么多啊！”圆圆说。

    “为了多赚点钱，所以晚上也会给学生补习功课。”张志和坐在圆圆对面，看着董兴华说：“哥，你抽烟吗？”

    “戒烟了。”董兴华尴尬地笑了笑。

    “能戒烟的人都是值得佩服的。”张志和说。

    “佩服什么啊，你要有一个进入更年期，天天跟你讲吸烟有害健康的老婆，你也会戒烟的。”圆圆靠在沙发里，看着张志和平静的脸，说：“老师，这几天还有学生补课吗？”

    “当然没有啦，这几天还要补课，那就太没人情味了。”张志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啊？”圆圆说。

    张志和又端起水杯，放在膝盖稍后的位置，双手捧住，说：“之前山体滑坡，家里没了，所以这里就是我的家。”他环顾自己的房子，似乎就像留念一般。

    “对不起，张老师。”圆圆像受了训斥的拉布拉多一样，两眼没精神地耷拉着。

    “那真的很不幸。”董兴华身子微微前倾，煞有其事地看着张志和说。

    “没关系，这都过去了。”张志和轻声说：“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