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审问（1）

    下午三点，叶明皓醒来。首先看到的是窗外灰蒙蒙的天，估计又要下雪了。随意洗了几下脸，找件干净厚实的外套便出门而去。外头冰冷的空气完全将他从昏沉中抽离，这使得他看起来颇为清醒。

    来到四平街，看到“燃烧”酒吧还没有开门，有些失望。于是转身朝破旧的老街区走去，经过密集的灰色砖房和街头正在聊天的青年男女，走进团结路。

    在党校的旁边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装潢精致、复古，又不失现代化的情调。在店外立着一张牌子，上面荧光笔写着春节期间的各种活动，叶明皓快速地扫了一眼，注意到橱窗的玻璃似乎换了个新的，因为实在太干净。踩在门前的装有泛光灯的碎石子上，推开北欧式挂有“日不落”时期航海舵的木门，风铃轻轻响起，店主朝他看来，并露出微笑。

    店主叫做王柏顺，身材高大，但因为年龄的关系，从去年开始大腹便便。衬衣、马甲和领结，还带着黑白条纹相间的贝雷帽，鼻头的毛孔仿佛又黑又大的陨石坑，犹如黑洞般的双瞳，以及崎岖不平的面部纹理，都使得这个四十一岁的男人将沧桑显露出来。他们相识在几年前的一场咸阳市的马拉松比赛，中途突然下起了雷阵雨。因为这场暴雨导致很多选手的节奏受到影响。其中就有叶明皓和王柏顺。二人在途中从政治经济聊到历史哲学，相谈甚欢。比赛结束之后，叶明皓办了一张这里的会员卡。

    “叶明皓！”

    叶明皓注意到店主语气中的惊讶多于欢迎。

    “嗨，好久不见！”

    “前两天我在新闻上见到你的名字了！”店主等叶明皓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椅之后，接着说：“我还以为你又会消失几个月。”

    叶明皓露出淡淡的微笑，说：“一杯波旁（波旁咖啡）。”

    “好。”

    趁着店主做咖啡的这段时间，叶明皓墙上的告示，告示中和善地提醒客人不要赊账、不要自找没趣、并且保持合乎文明的举止。现在店内六张昂贵的咖啡桌上只有两名女性顾客，并且在猛戳手机屏幕，氛围保持着融洽的安静。于是拿起手机，给辛十三发了一条微信，约在这里见面。

    辛十三，当然不是真名，而是她的网名。

    她叫做辛晴，人如其名，素颜耐看、装扮美艳。

    这是叶明皓对她最初的印象。

    事实上，除了闭月羞花，亦是烈性女子！

    翻过山、跨过河、穿过沙漠、渡过冰川，风水日晒、长途跋涉，却从来都不亏待自己。

    她喜欢骑最快的马、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抓最狠的凶犯！

    但她依旧笑如桃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肤如凝脂、亭亭玉立。

    喝到第四杯咖啡的时候，辛十三推开房门，风铃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明皓站起来，注意到她留着蓬松的发型，穿着天然材质布料的宽松棉裙，脚踩平底圆头雪地靴，

    脸上带着寒风过后的憔悴，正朝自己走来。

    拥抱，用力。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高级香水和青春躁动气息混合在一起的香味。这种香味属于职业女人，多半能在2428岁女性身上找到。因为它明显不同于少女和风尘女子身上的味道。前者就像夜晚淡淡的昙花香，令男人心旷神怡，只想将她拥入怀中，静静地坐着，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而后者充满了颓废、糜烂和诱人，并且通常伴随着酒精和香烟，总能撩起原始的兽性和深深的自责。

    辛十三的拥抱永远都是那么热烈，仿佛生离死别、仿佛世界末日。叶明皓感到她剧烈起伏的胸廓、狂跳不安的心脏以及灼热燃烧的呼吸，令他感到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晚秋。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缓缓地松开，看着叶明皓消瘦的脸，说：“我以为你会推开我。”

    “我很想推开你。但我怕推不开你。”

    “嗯。”

    坐在角落里，辛十三刻意让店主将头顶的简约玻璃吊灯调暗，以使环境更加柔和。

    “查到了？”

    “嗯。”

    “查到了什么？”

    “关联性。”

    “前几天的新闻我看到了，一共有四名受害者，而不是三名，于是我把这四个女人的名字全部都输入到电脑之中，但搜索结果显示毫无联系。所以我把过去十二个月所有的女性失踪人口也都输入进去，然后发现了一条关联性。”

    “等等。”叶明皓叫住辛十三，说：“失踪人口你是怎么获得的？”

    “失踪组的内部网络，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辛十三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在查案方面的天赋使她配得上这份狂妄的自信。

    “嗯。”叶明皓深吸一口气，说：“你接着说。”

    “有一个名字出现在我的视线。”辛十三眼睛里面透露出异常的兴奋，她吃了一口甜点，然后表情丰富地夸了几句店主之后，接着说：“你准备好要听这个男人的名字了吗？”

    “嗯。”

    “你认识他，可能还很熟。他叫做罗俭斌。”

    “罗俭斌？”叶明皓皱起眉头，想起那位时常穿着棕色西服、即便外出作业时都会叫应召女的男人。

    “对，就是他！”辛十三轻轻拍掉手上的面包屑，脱掉外套，然后解开领口的两枚扣子，靠在椅背上，说：“在所有失踪者之中，至少有五名女性都跟罗俭斌发生过关系，当然罗俭斌喜欢上女人这在整个西安都不算是什么秘密，如果他真的就像他所说，把小半个西安的女人都睡了，也许我就不再怀疑他。

    “在连环凶杀案里的四名女性，其中那个女强人陈欣然的案件里面就出现过罗俭斌的名字。于是我想试一试罗俭斌是否和这四名女性有关联。当然这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还好我能从内部平台偷偷溜进去，找到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去年一月份，罗俭斌买了一张通往商洛县的车票，而卫彩云也在那几天去了商洛县，因为卫彩云在商洛县有过加油记录。当然你可以理解为卫彩云那几天刚好回了老家。

    “而去年的三月份和四月份，我推测罗俭斌和陈欣然至少开过两次房。”

    “你推测是什么意思？”叶明皓感到全身的细胞都在呼唤他，需要点燃一支烟，吸进那些拥有粗大颗粒的淡蓝色烟雾。

    “有些酒店查的并不是很严，如果提前开好房间，另外有人进入就不必登记。”辛十三说：“在这五次里面，没有一次同时出现两个人的入住记录。”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欣然很喜欢抽烟，而那两次里面有陈欣然在酒店的消费记录，都是购买了香烟的记录。”

    “于是罗俭斌已经跟两个女人有关系了？”

    “还有第三个。”辛十三说：“去年11月份，庄心凌乘坐快车去了龟山，后来便失踪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对。”叶明皓咽了口口水，他感到紧张。这种紧张十分熟悉，又是该死的办案所带来的快感！

    “想必你也调查过庄心凌了。她嫁给了一位成功人士，好像叫做马辰东……”

    “是马东辰。”

    “哦，对，马东辰。”辛十三大声笑了几下，引起了周围顾客的不满，但她对此毫不在意。她接着说：“马东辰不是明星，也不是政客，但最起码也算是二线人物，这都源于他不仅帮助大型企业找到精英，也使得精英找到了大型企业。这样老好人很快地就在全市范围内，尤其是上流社会建立起了完美的形象，想要结识他的人数都数不完。不但如此，他还是传媒公司的老板。估计马东辰怎么都不会想到，庄心凌在嫁人之前是应召女，还在夜店卖过毒品。”

    “然后呢？”

    “几年前，罗俭斌和庄心凌的关系应该不错，至少我查到过两人有一起出去玩的记录。”辛十三说：“这两个人，一个喜欢操女人，一个喜欢被男人操，一起出去玩估计会很伤身体。”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不能！”

    “你接着说。”

    “庄心凌去龟山的那天，我发现了罗俭斌的乘船记录。”

    叶明皓沉默了片刻，说：“好的，我知道了。”

    “嗯。”辛十三看着叶明皓，明眸皓齿。

    “我要走了。”

    “快要到晚饭的时候了。”

    “我知道。”

    “所以，在多待一会儿？”

    叶明皓耸了一下肩，说：“我有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