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长岁（1）

    落叶、圆桌、木墩还有张寒，阴郁而无力的阳光穿过周围的深绿色，照在她白净的脸上。目光停留在双手之上，呼吸平稳，毫无表情。仿佛时间刻意地停止，停止在空气之中，记录下刹那的自然界。看了一眼周围棕色的世界，氧气是新鲜的，似乎光合作用之后直接从树叶吸入肺腔。就像儿时在新疆那边一样，天永远是那么高，可以贪婪地做深呼吸。

    她喜欢深呼吸。

    小时候，母亲总是告诉她，如果心情低落，就去学校的操场奔跑，享受肺叶张开、血流加速、呼吸变深的感觉。双脚踏上地面，身体前倾，接着是一圈又一圈的重复，直到她采取百米冲刺来结束这一趟心灵的旅程。平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聆听到身体开始享受欢笑与愉悦。虽然肌肉酸痛、呼吸困难、浑身湿透，但这种感觉棒极了，就像获胜一般，某种化学物质在大脑发出电化学信号，产生安定、惬意、轻松、幸福的快乐。这种快乐是触手可及的。那一刻，新疆的上空是大片的星空和冰寒的空气，简直美妙极了！

    魏峰已经在圆桌边生好了篝火，甚至还烧了一壶开水。他问杜佳才要来一条速溶咖啡，用刚烧开的水冲上。坐在张寒对面，将咖啡放在她面前，轻轻一笑。

    张寒报以微笑，但比纸还要薄。

    “还在想案件？”魏峰注意到张寒手指上没有戒指，一枚都没有。他感到一丝开心，但这种开心就像流星一般，转瞬即逝。他和张寒的相遇也就像流星划过星空。

    “没有，我在想呼吸。”张寒看到溢出香气的棕色咖啡盛装在白色的陶瓷杯中，里面还放了一只金属勺子。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搅拌几下，抿了一口，感到疲惫的身体再一次被唤醒，就像清晨的新疆一般。

    “呼吸？”魏峰往身边的篝火里投入几只干柴，然后亲亲拍手。

    “对。”张寒放下杯子，说：“我喜欢奔跑过后的深呼吸，那个时候大脑缺氧，所以不用想事情，所以也就没有烦恼。”

    “灰色的气压，扭曲的脸好闷，生活颜色比天黑。”

    “什么？”张寒认真地盯着魏峰。

    “孙燕姿的歌曲，《奔》。”

    “哦，你喜欢听她的歌？”

    “是的。”魏峰坚毅的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笑容：“我们差了些年纪，可能有五六岁吧。”

    “那你和叶明皓应该差不多。但是他喜欢听周杰伦的歌曲。”张寒双手插进口袋，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杯说：“每当我坐在他的车里，都能听到周杰伦的歌曲。里面有一首《晴天》他放了很多遍。这首歌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歌名叫做‘晴天’，但始终没有放晴。”张寒说：“有一天我还找了MV，看到周杰伦穿着校服，在下雨天弹奏低沉伤感大提琴，挺有感触的。”

    “那个时期的周杰伦是一位音乐天才。”

    “现在不是了吗？”

    “才华总有一天会耗尽的。”魏峰说。

    “嗯。”张寒点点头。

    “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魏峰感到火光明显变强，这证明太阳又下降了许多。他搓了搓手，说：“你应该刚上班没多久吧。”

    “是的。”张寒端起咖啡杯，嘴唇感到温度恰好，于是将杯中剩余的棕色饮品送入口中，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能在深山老林里面喝到咖啡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了。”

    “这确实是一种新奇的体验。”魏峰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太阳在树木之中，马上就要沉落。他深吸一口气，本想要提议吃饭，但还是改变主意，因为他觉得这次交谈很开心。“杜佳才很喜欢喝这种苦涩的东西，一天不喝就难受的要死。”

    “我也很喜欢喝咖啡。”张寒说：“是被叶明皓逼出来的。”

    “你很喜欢他？”

    张寒有些惊讶，她知道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仍然觉得惊讶。

    “呃，寒冷让我的舌头变硬，已经不会说话了。”魏峰凝视桌面，静静地说。

    “没关系。”张寒说：“我没有男朋友，他也没有女朋友……我们现在只是同事关系。”

    “嗯。”

    “嗯。”魏峰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发现张寒说得对，呼吸很重要。“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喜欢他，他却没什么反应。”

    张寒的笑变得灰暗，因为太阳已经沉落到木屋之下。她咬紧牙齿，感受到周围树林里散发出的阵阵寒气。魏峰算是个陌生人，陌生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说心里话，他不会跑去西京给任何人说今天的事情。但是，他又不算是纯粹的陌生人，因为董坚。她看了一眼木屋之中的董坚，正在和杜佳才聊着文学。

    困惑能产生窘迫，即便她读过很多生涩难懂的哲学著作，但当实际的问题来临之时，依旧伶俜苦辛、狼狈不堪。她知道，在叶明皓的心底，始终有一个女人占据绝对有利的地势，将其她冒犯者逐个击溃。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嗯。”

    “嗯。”张寒报以微笑，感谢魏峰不在继续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