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长岁（2）

    沉默。

    沉默的是树林。

    魏峰注意到她脸上的平静消失，变得深沉，这种深沉他见过。他感到心脏有些疼痛，和两年前一样。

    “你在想什么？”

    张寒缓慢地闭上眼，又睁开眼，摇了摇头，说：“我在想杜佳才，他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是的，他是个天才，没上过几天学就会写诗。”魏峰说道。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那个孩子。”张寒拿起陶瓷杯，交给魏峰，嘿嘿一笑，说：“我还要一杯。”

    魏峰站起来，又为冲了一杯，递给张寒，说：“我实在不明白你们这些风雅人士为什么喜欢喝咖啡。”

    “因为人们喜欢吃苦。”张寒想起来叶明皓之前告诉她的话，略微回忆了一下，说：“世界三大饮品，可可、咖啡还有茶，都是苦的，但人们很喜欢。”

    “嗯。”火光在魏峰的脸上跳跃，他侧了侧身子，好让眼睛舒服些。“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咖啡能增强体能，当然还有燃烧脂肪。”

    “燃烧脂肪？”张寒往前靠了靠，等待魏峰的解释。

    “咖啡因帮助脂肪细胞分解体内脂肪，并将其作为锻炼的燃料。”

    “这么神奇。”

    “还有更神奇的。喝咖啡的人过早死亡的总体风险比不喝咖啡的人低25％。”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佳才告诉我的。”魏峰说：“虽然他少不更事，但有很多闪光点。”

    “嗯。”张寒捧起陶瓷杯，温暖从双手传递到全身，她感到呼吸顺畅很多。“比如他身上的年轻活力和艺术气质？”

    “不。”魏峰露出苍白的微笑，说：“他的坚强。”

    “坚强？”

    “对。就是坚强。”魏峰的目光如寒铁，看着一脸不解的张寒，说：“你知道的，微笑不光是出于开心，还可以隐藏烦恼。”

    “他看起来只有20岁，会有什么烦恼？”张寒咬紧牙齿。冰冷的气流已经冲破树林，包围了这片空地。

    “对呀，他只有20岁。”魏峰的语气颇为沉重：“你20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张寒摇了摇头，说：“读书。”

    “他没有读书的机会。”魏峰说道：“去年过年我回老家的时候认识他的。哦，对了，我的老家就在耒湖旁边的村子。”

    “嗯。”

    “我们乡下的村子，一般而言人口变化不大。”魏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杜佳才正在和董坚讨论某个话题，于是回身，看着张寒说：“去年我回去的时候发现杜佳才在村子里，问了父亲，这才得知是牛叔认的干儿子。”

    “干儿子？”张寒说。

    “对，牛叔一辈子没有结婚，所以没有子嗣。”魏峰。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杜佳才是孤儿吧？”张寒说。

    “不是孤儿，但是被抛弃了。”魏峰说道：“据说是2013年被抛弃的，当时他还只有15岁。”

    “为什么？”张寒紧张地说。

    “因为他的母亲死了。”魏峰说：“她的母亲之前是我们村子的人，被一位外姓男子收留，因为他的辈分高，所以我叫他太公。不过年纪大的就叫他拐子。因为他一出生就有腿疾，那时候家里面穷，没有钱给他看病，所以后来腿就废了。这种身体上有缺陷的很难找到对象，所以也就单身了。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捡到一个女孩，当做自己的干女儿。”

    “捡到的女孩？”

    “是的。算起来，应该有快40年了吧。”魏峰见火光变弱，又往里扔了些干柴，说：“你知道的，那个时候计划生育很严，生完第一胎之后，接下来的只要没生出来，想尽办法都要胎死腹中。但是有些家庭会对男孩有偏执，如果第一胎没有生下男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生下去。其中就有一些家庭选择将女孩扔了，然后再生。而那时候，户口方面的管制没有现在严格，将自家骨肉扔在别的村子的事情也会发生。”魏峰说。

    “这个女人就是杜佳才的母亲？”张寒预感到了什么。

    “对。”魏峰说：“因为她叫迎九，所以我都叫她九奶奶。我们的村子在辈分方面是很严格的，必须按辈分进行称呼。”

    “她是怎么死的？”张寒小心地问。

    “被人杀死在小树林中。”魏峰说：“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凶手。”

    “小树林？”张寒说：“你是说这里的小树林？”

    “不是。西京胡县的一个村子。”魏峰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思路，等到确定无误之后，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2013年的腊月，那天下着大雪，高速公路全堵上了，当时我被困在车内，是家里人告诉我的，九奶奶的尸体发现在村外的树林里，是被绳子勒死的，死于窒息。那天雪下得太大了，现场除了九奶奶冰冷的尸体，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所以只好进行繁琐的常规调查。因为当时在农村还没有建立起天网系统，所以这给办案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在经过半年的走访调查之后，依旧毫无头绪。”

    “直到现在都没找到凶手？”张寒说。

    “对。直到现在。”魏峰的脸上带着懊恼和遗憾。“我很喜欢九奶奶。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心灵手巧，能剪出来各式各样的窗花，还会做衣服。在我老家的房子里还放着她给我做的一件小短袖。当时我们一般大的男孩都商量着以后娶媳妇要娶像九奶奶那样的女人。但是也有不愉快的事情，就是她干爹脾气差，总喜欢打她和她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