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愧疚

    翌日清早，呼延末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对未来一天的工作进行简单的梳理。突然，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并告知她已经在来滨海的路上。

    呼延末很是惊讶，一时缓不过神来，怎么没打声招呼就来了呢？他不是责怪母亲的不请之来，母亲看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辖区执勤任务太重，他根本没有办法抽出时间陪伴母亲。内蒙古距离滨海几千公里，一南一北，千里迢迢，而早已年迈的母亲，怎能禁得起如此的长途跋涉、奔波劳累。

    呼延末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上个月跟母亲说准备休假，回家陪陪她老人家，母亲当时激动得在电话里说不出话来，那种见子心切的心情恐怕只有等到呼延末为人父母才能够理解了。后来，单位有临时任务，休假只能无限期搁置了。

    母亲恐怕是太想念他，才会不远千里来看望。呼延末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俗语说：“父母在，不远游”，呼延末感到自己非常不孝顺，太对不住母亲了，他暗暗责怪自己，用充满内疚的语气对母亲说：““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就来了，这样我好安排时间陪陪你？”

    母亲依然用小时候对他讲话的语气，轻声细语地说：“儿，我只是想过来看你一眼，看完我就回去，不会打扰你的工作，妈能理解你。”听了母亲的话，呼延末突然想了起来，已经三年多没有回老家看母亲了。

    下午五点多，母亲到了滨海，诺诺地给呼延末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车已经到达滨海的高铁站。

    呼延末当时在救火，等他到了高铁站，母亲已经等了整整等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一番折腾，他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母亲。母亲看起来显得有点苍老，有点驼背，岁月在她曾经美貌的脸上刻下了许多的皱纹。

    呼延末的心猛地一抽，曾经容光焕发，在家里家外说一不二，一言九鼎，容不得他人半点反驳的强势母亲去哪里了？岁月竟然如此的残酷，稍不留神，顷刻把人变成另一番模样，童年母亲高大的形象轰然坍塌了，让人无法接受，母亲这么快老去了。

    呼延末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长大了，不再是母亲事事庇护的小男孩，而母亲再怎么强势，也敌不过岁月。他强挤出笑容，收起内心的愧疚，拉着母亲的手说：“妈，你来了，都怪我不好，没来得及接你，走，儿子为你开路。”说完，呼延末带着母亲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

    母亲则像一个乖顺的小孩，一路跟着他，一路都在笑，一路叮嘱他要小心，不要碰伤擦伤。这个情景，呼延末倒有几分熟悉，只是主角交换了，记得小时候，呼延末一家人住在包头市下辖的小镇，每逢集市，母亲总是拉着他的手，在前面为他开路，给他买糖果吃。恍然二十多年过去了，故事也变了。

    来到中队，呼延末把母亲安置在士官公寓住下。母亲似乎诚惶诚恐地问：“真能在中队住下来？”

    呼延末斩钉截铁地说：“妈，不用担心，这符合规定。”

    不过，母亲依然不放心，说：“儿，我看到你安然无恙，放心了，来的目的达到了，我在这里会影响到你的工作，明天我回去，跟你爸说你很好，免得让他担心。”

    “妈，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明天我带你去逛逛。你是第一次来儿子工作的城市吧，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来，这里不仅有珍馐佳肴，而且有很多当地特色的小吃，你得尝尝，不然白来一趟了，你就顺了儿子的愿，好让儿子尽下地主之谊嘛。”呼延末着急地安慰母亲，生怕母亲走了，不过，他心里知道母亲性子犟，她明天肯定要走。

    母亲缓了缓神，从行李里拿出一大包东西，高兴递给呼延末，说：“儿，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家乡特产，我担心做出来太久，不新鲜，凌晨五点钟起床，和你爸爸一起做的，现在还很新鲜，你试试看。”

    听了后，呼延末心疼对母亲说：“妈，以后不能这样，看把你累成什么样了，那么早起床，今天又坐了一天的车。”

    母亲笑笑，说：“不累，看到你现在变得硕壮，你不知道妈心里头多高兴，多苦多累都值得，当初支持你来部队，是妈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赶快吃一个，你小时特别爱吃，每次见到，馋得不得了，老抢着弟弟的吃，妈都是护着你，你弟弟直到现在对这事还耿耿于怀呢。”

    “弟弟这个人从小就小气，不就是吃他一个饼嘛，回头我收拾他。”呼延末冲着母亲笑，“坐了一天的动车，该累了，你休息一会。”

    次日，呼延末向上级请了假后，陪着母亲去逛逛街，买点衣服。但母亲毕竟年老了，走了几下，就得歇一下。母亲逛了一会，找个椅子坐下来，像小孩似的开心地说：“儿，老妈老了，走不动咯，不逛了，还记得小时候带你去的那个动物园吗？，其实你昨天说错了，这次我是第二次来滨海了，小时候妈妈带你来过，你再想想有没有印象，行的话，带妈去那里看看。”

    呼延末突然想了起来，大概在他十岁的时候，母亲到滨海出差，正好碰巧父亲也出差在外，没人带他，母亲把他带到滨海来了。母亲在某一天下午带着他到动物园看动物了。

    “妈，我想起来了，您老记忆真好，走，儿子带您去。”呼延末开车带着母亲一路直奔动物园。呼延末是个孝子，只要是母亲的心愿，哪怕微不足道，他总会不遗余力帮助母亲去实现，这次也不例外。

    来到了动物园。母亲很是开心，仿佛回到了故地，不停地说动物园这里变了，那里没有变。这次，母亲好像全身都是劲，一连看了好几个小时都不觉得累。难得母亲开心，呼延末非常的乐意陪着母亲。逛了几个小时，母亲说：“都下午了，我准备坐车回家了。谢谢你，儿，你要是方便休假，回家看看你爸，你爸很挂念你，这次你爸忙，没来。”

    呼延末听了着急地说：“妈，你就在安心在这住几天，不行吗？”

    “不用了，妈在这里会影响你工作，而且妈老了，走不动了。”她开心地笑了笑。

    呼延末最终执拗不过母亲，只好陪母亲匆匆忙忙吃了点饭，便往高铁站赶去。呼延末在闸门外，久久站立，挪不动半步。这时，母亲反显得深明大义，一再催促他赶快回去，不要耽误了工作。

    呼延末多年没见母亲，今日好不容易相聚，自认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一万个舍不得让母亲就这样走了。母亲见劝不动他，狠心转过头，往里面走去。呼延末眼前一片模糊，但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终于理解了朱自清的《背影》了。他哭了，当兵后，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送走了母亲，呼延末开车赶回单位。在副驾座位上，发现了一个信封。他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一沓钱和一张小纸条。呼延末迫不及待打开纸条。只见纸条写道：儿，妈身体很好，不要担心，钱你拿回去，妈有钱，平时多注意身体，不要熬夜，好好工作，为部队多做贡献，有空多往家里打个电话，妈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看完后，呼延末热泪盈眶，眼泪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一颗颗硕大的眼泪包含着对母亲无比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