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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悦盯着林馥的眉眼,挣扎了一番,最后却仍是笃定地点了点头。
“我从前总想着报仇雪恨,如今远离故土,才知自己力不从心。”林馥的声音清冷至极,“我观齐楚两国之势,日后少不得再次交战。”
秦悦惊愕地抬头,可是燕桓告诉过她,她所担心之事皆不会发生,“若真有那样一日,姐姐当如何?”
“迟荣杀尽忠良,纵观北齐境内,除了公何宇和上官浩,竟是无一良将能用。”林馥道:“我便坐等着他自毁江山。”
“可百姓无罪、军士亦无辜。”秦悦连忙道。
“数年来,我父以保卫故土为己任,却又落得何等下场?”林馥反是笑道:“纵是百姓涂炭,军士折损,也是迟荣登临高位的代价,这些乃是他该承受的,非你我之过。”
话虽如此,可是……
林馥还欲再多说,便听阁楼之上有人刻意咳嗽了两声。抬头望去,但见燕榕面有菜色,平素满是笑意的双眼多了血色,却是一动不动正瞪着她。
“庆元王心思难察,小主公定要万分谨慎。”林馥又快速说道。
“姐姐日后如何打算?”秦悦连忙又问。
“我便是拼尽性命,也要手刃仇家!”林馥说罢,却见楼上那人咳得更凶了,只得道:“我先回去,小主公徐徐上来即可。”
林馥正在上楼,忽然发觉自己忘了问小主公:庆元王既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又打算如何以正妻之礼待她?她的名姓身份,尚存留赢都之内、皇室宗庙之中,难不成燕桓要教她一辈子无名无姓地生活?
不行,她不能放任小主公被一个男子花言巧语地诓骗!
林馥欲转身回去,却被来人捉住手腕道,有一道声音带着怒气,“上一回的事情忘了不成,明知她是皇兄的女人,你还这般执迷不悟做什么!”
林馥微微惊讶,对上燕榕赤红的眸子,却见他罕见地发了火,磨得牙齿咯吱作响,“你随我走,今后再也不准见她!”
她便是连自己的身份也不得言说,又如何同燕榕解释?林馥只得垂首道:“抱歉,我不会再似先前那般鲁莽,害得你兄弟二人反目。”
“我岂会惧怕与他反目!”燕榕攥着她不肯松手,“他为人阴险,不择手段,我怕他对你下狠手!”
林馥挣扎了一番,却不及这人莽夫似的用了蛮力,一路被他连拉带扯,回不了头。
待到一行人落座,唯独不见齐赢,燕桓只道是梁使大人实在繁忙,便教小二开始陆续上菜。
这明都正店,便是连传菜之人也是窈窕女郎。但见那些女子各个宽衣窄袖,淡妆于面。世人只道女子娇弱,行军打仗自是不成,可若是换做这般场合,女子却更胜男子。
且不说秦悦从前极少出宫,便是时常外出的林馥也只得扮作男儿装束。若真是赢都贵女出行,少不得一番细细修容,锦衣华带,而后以团扇遮掩了容貌,不得被人瞧见。
秦悦此刻才明白,从前所说南楚女子素来不输男子,说的并非是女子争锋朝堂,剑指春秋,而是这城中的女子,不论学识深浅、相貌几何,皆能凭借一己之力谋生。有了谋生的手段,又怎会需要攀附男子而生?北齐女子的容貌、秉性,素来为列国之最,可嫁人之后,除了倚靠夫家,竟是没有半分自立根本。
燕桓曾经评价她是赢都娇花,离开了千里沃野,便是连洗衣煮饭也不会。因而她只得从一片沃野移植到另外一片沃野之中。白薇何以敢一人独行,何以敢于脱离御赐婚姻?皆因她能独自存活于世上的任何角落。
燕桓只见身侧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地发呆,眸子里似是要燃起火来。他于桌子下摸到她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掌心。
一行传菜女郎女郎一边摇曳生姿地将盘碟置于桌上,一边陆续报菜名。
鹅鸭排蒸、荔枝腰子、羊头签、金丝肚羹、盘兔、洗手蟹……
秦悦亦是反手握住了燕桓,只是一双眼未曾落在他脸上,反是要落入那一道一道、热腾腾地菜肴里了。
不消一会儿,餐盘便是摆满了足足一桌。为首的女郎满面带笑道:“若是诸位贵客有何吩咐,唤我便是。”说罢却是退到了门外等候。
众人正待动筷,却听楼下一阵女子嬉笑之声,伴着铜铃叮当,手鼓敲打。听这动静,倒似是上来了一队伶人。
及至那声音近前,守在门外的女郎却是欢喜道:“齐家公子可是有些时日没来了。!”
但见那女郎引着齐赢入内,又带着三五妙龄女郎坐在一旁的交椅之上。她们有的怀抱琵琶,有的腕系铜铃,有的手捧小鼓。
秦悦从未见过这些事物,只听燕桓在她耳边道:“此乃助兴的伶人,我用膳之时不喜欢旁人看着,可齐赢……果真是风流做派不减当年。”
秦悦不由望向白薇,却见她只是抿唇而笑,并不介怀,可秦悦却觉得,白薇这般模样,反倒是心上不快。
齐赢不偏不倚,恰好挤在白薇身旁坐下,因着来得晚了,以茶代酒赔礼道:“这几位乃是花茶坊的姑娘,今日特意来为我等助兴。”
齐赢放着空座不坐,偏偏挨着白薇。白薇觉得座位甚是狭窄,不由往左边挪了挪,白薇身旁恰好是林馥,她亦是向左挪动些许,紧接着燕榕也不由抬起了高贵的臀。可是燕榕身旁却是伤了皇家玉体的燕桓,这一番落座,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挪动。燕桓侧目,冷冷剜了燕榕一眼,燕榕只有灰溜溜地挪了回去。
林馥本是左手握箸,如今离的燕榕近了,每每出手,二人便如刀剑相搏般碰在一处……
一行貌美女子敞敞亮亮开了嗓,吟唱着着绵软动人的南楚小调。伴着丝竹管弦,手鼓铃铛之声,偶尔还夹杂着筷子打架的声音,也算如仙乐般动人。
其中有一道金丝芙蓉虾,甚是酥脆可口。燕榕想到今日毕竟是皇兄做东,便用干净的箸将最大那一只虾子夹住,谄媚地送往秦悦碗里道:“小皇嫂多吃些才好。”
哪知忽然被左右两双筷子阻了去路,对面的齐赢与姜白薇亦是慌张道:“她食不得海虾。”
燕榕摸不着头脑,皇嫂不吃虾便罢了,为何皇兄知道,林馥知道,便是连齐赢与姜白薇也知晓,唯独他不知晓?燕榕琢磨了半天,“我总觉得有什么秘密,你们都知晓,只是瞒着我一人。”
燕榕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秦悦,“小皇嫂可知道?”
秦悦被他这般盯着,反是有些不知所措,“碧海城临近海域,可是盛产珊瑚?”
燕榕点头称是。
秦悦道:“殿下可知,那珊瑚看似是一株树木,实为海底的动物。”
什么树木、动物?分明是一种宝石!燕榕心上这样想。
“这还不算,那珊瑚还是个雌雄难辨之物。”秦悦说罢,却见燕榕更困惑了。
燕榕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却是悄悄问林馥,“你连这些事物都知晓?”
林馥抿唇而笑,“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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