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三章 处决前夜

    九月十四，深夜，凛钰城第二层天牢。

    已经到了四更，天牢里大多数囚犯都已入睡，夜巡的狱卒又换了一次班，新上来的狱卒精神还不错，开始站班巡逻，而替下去的狱卒终于结束了一天里劳累，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祁尊宇坐在牢房的角落里，看见换班的狱卒卸下兵甲，然后一脸放松地离开了牢房，心里忽然有些羡慕他们，每天都干着同样的事，虽然有些枯燥，但至少平静安稳，还可以睡个安稳的好觉，不像他，时刻提防着被人追杀，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流血，睡觉时都得留个心眼。

    当年如果没有离开断风谷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娶亲生子了吧，白天就耕一天的地，晚上就陪着妻儿孩子睡个安稳觉，踏踏实实过完一辈子。

    他从怀中取出青铜指环，环身流淌着苍青色的光芒，明明还是初秋，指环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他看了看身旁的姬怀鼎，姬怀鼎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平静如水。

    祁尊宇心说老弟你能不能换个表情，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头都要被斩下来了，你再不换个表情，这辈子就再也换不了了。其实他可以不死的，只要喊出“鼎焚未灭，青铜尚在！”这句话，半涯便会现身，抽取他的两成“元脉之海”，尽管他的身体因此会造成不可恢复的重创，但总比死要好一些。

    但他还是不敢这么做，半涯的出现太过于神秘，总是向他灌输权力至上的思想，像是握着极大力量的恶魔。祁尊宇隐隐觉得，半涯之所以会慷慨帮他，其实是为了汲取他的元脉之海，至于半涯为何要汲取他的元脉之海，他不就无法知晓了，但其中肯定隐藏着巨大的目的，而一旦达成了这个目的，半涯很有可能会以魔王般的身份归来，所以祁尊宇不敢再召唤半涯。

    祁尊宇并不是视死如归的人，他很怕死，从骨头里怕死，虽然他的坐立不安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心里惶恐与紧张像潮水一般不断翻涌。

    “你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会死在这里？”祁尊宇坐到姬怀鼎身旁，他想找些话说，借此来转移心中的惶恐。

    “没有。”姬怀鼎平静道。

    “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是想做的？”祁尊宇问道。

    姬怀鼎想了一会儿，道：“与唐家比剑。”

    祁尊宇愣了一下，心说你眼里除了剑就不能有点其他的东西么。

    “除了这个呢，还有其他想做的么？”祁尊宇继续问道。

    “与藏剑山庄比剑。”姬怀鼎道。

    祁尊宇心里一阵无语，继续道：“除了比剑，你还有其他想做的么？”

    “没有。”姬怀鼎摇了摇头。

    祁尊宇彻底呆住了，他本来想找个人说说话，来排解心中的惶恐，但姬怀鼎委实不是个聊天的人，跟他聊天，你不知道如何将话题进行下去。

    “你呢？有什么想做的？”沉默了好久，姬怀鼎居然开口问了问祁尊宇。

    祁尊宇喜出望外，连忙道：“我有好多事还没做完，祖师爷独没找到，洄岭与瑶池之间的秘密也没弄清楚，但我最想做的，其实是想找到小青。”

    姬怀鼎静静地听着，也没问小青是谁，他虽然不是好的聊天的人，但绝对是最安静的听众，你说话的时候，他从不插话。

    “其实我小时候生活在断风谷，那里都是我的族人，但我与他们关系不怎么好······直到后来神秘老师把我带了出来，我进入南竹修道院修行······”祁尊宇喋喋不休，像是一个说书的人，要将自己的毕生尽历全部倾吐出来。

    而姬怀鼎始终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插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祁尊宇终于说完了，这时才注意到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他看了看姬怀鼎，姬怀鼎依旧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之情，他背上双剑入狱时已被官府拿去，此时的他更像一个纯净的朋友。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祁尊宇心里忽然觉得温暖了许多，虽然依旧惶恐，但至少不是那样孤独与凄冷。

    原来当你感到害怕与无助时，是这么需要身旁有个朋友默默地听你倾诉，他也许不会安慰你，却能陪你一同赴死。

    想到这里，祁尊宇心中顿时释然了，当年的选择并没有错，如果他没有接下这枚青铜指环，他尽管会得到安稳的生活，但他永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无法结识像姬怀鼎这样的朋友。

    更何况，他不想一生都为九亩田而活着。

    这世界虽然诡谲危险，但精彩绝伦，身旁的朋友虽然沉闷，却能与你肝胆相照。

    牢门忽然被打开了，一股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祁尊宇抬起头，看见钰公主竟然提着黄花梨提盒走了进来，眼睛里还带着泪光。

    钰公主默默地走到姬怀鼎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提盒的饭菜摆好。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希望你也喜欢吃。”钰公主就地坐了下来，素白的裙子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的确都是美味佳肴，虽然只有五菜一汤，但都是名贵的皇室菜肴，不是熊掌、燕窝之类的山珍，就是鲍鱼，鱼翅之类的海味，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吃到，此时却送到了牢房里来。

    鲜美的香味顿时飘满了整间牢房，甚至将别的牢房的犯人给惊醒了，醒来的犯人眼睁睁地望着钰公主摆弄的美味佳肴，羡慕得快要流口水。

    祁尊宇默默地坐在了一旁，不禁咽了咽口水。

    “给。”钰公主向后伸手将一双筷子递给祁尊宇，她没有回头，始终默默地注视着姬怀鼎。

    祁尊宇心里一喜，赶紧接过了筷子，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对不起。”钰公主低下了头，声音低低的，“我没能让父王赦免你。”

    “没关系。”姬怀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多谢你的食物。”

    祁尊宇吃得太快以至于哽住了，连忙用调羹舀汤喝，却忽然听到钰公主啜泣的声音，愣了一下，不过想到这是他们两人的事，便又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姬怀鼎脸色平静，像平时一样吃饭，也没有去安慰啜泣的钰公主。

    钰公主抬起了头，满脸泪水，湿润的眼眸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悲伤。

    “你害怕么？”钰公主注视着姬怀鼎面庞，梨花带雨的娇柔。

    “不怕。”姬怀鼎淡淡摇了摇头。

    “可······脖子被砍断······是很痛的······”钰公主低声道。

    姬怀鼎没有说话，静静地吃菜，倒不是在掩饰什么，因为他心里真的不害怕，一丝恐惧都没有，别人或许不信，但祁尊宇相信。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你。”钰公主嘴中喃喃道，声音小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饭吃完后，钰公主没有离去，贴着姬怀鼎的身体与他坐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祁尊宇坐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两人，忽然觉得这两人其实挺般配的，男才女貌，他之前虽然一直认为钰公主刁蛮无理，却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其实挺漂亮的，而且对姬怀鼎也是一往情深。只不过她的深情，恐怕注定得不到回报。

    半个时候后，一列挎着刀的狱卒走了进来，领头的是大司寇。

    “钰公主，他们的时间到了。”大司寇向钰公主行了大礼，看了看一旁的祁尊宇与姬怀鼎。

    钰公主忽然握住了姬怀鼎的手，眼神依依不舍。

    “钰公主，您这这样，让卑职很难做。”大司寇俯身道，“若是误了时辰，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

    钰公主没有理会大司寇，只是默默地望着姬怀鼎。

    “你回去吧。”姬怀鼎轻声道，松开了钰公主。

    两人走出了天牢，这时，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破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