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寻因①

    齐曼迅速回过头，闭目几秒，口中念了好长一段难懂的文字，拿过三色线香点燃，插入香炉中的铜钱围成的圆圈之内，结了个看着很别扭的手印，开口说：“以此烟飨祭，广结诸善缘，莲开十方界，祝祷得度脱，om啊吽！”紧接着把七朵纸莲花在铜碗内依次焚化。

    此刻头顶的黑影停止蔓延，似乎在思考、犹豫，整个黑影就好像盛夏的户外，建筑物的墙壁和路面上的人影，都在热浪里飘忽浮动的那种观感。

    齐曼见状，立刻用镊子夹住一小段沉香片，点着后放到兽头铜香炉里，那种子字起笔的位置，然后迅速掩上盖子。只见里面的香料焚烧出的青烟并未直上，而是从旁边的四个兽头口中缓缓吐出，她又是一段叽里呱啦的拗口念诵，同时，双手间好几个手印花样翻来倒去，最后两手从头顶散开，把右手无名指轻轻压在铜香炉上。

    “四兽护坛城，一字摄万法，月轮初照耀，青烟可通灵，南无部卜隶噶隶达隶达塔噶达雅！”说完这句，四个兽头口中当即停止了吐烟。

    韩路非一心念诵六字大明咒，虽然能感觉到异常，也能听见齐曼的声音，可仍像是脑袋在一个瓮里，被隔离到另一个世界。只听齐曼再次开口问道：“共生堪忍界，四大假合身，敢问君来处，消怨结冤结。冤亲债主否？”黑影微晃，铜香炉盖上左边的黑眼中，忽然冒出一缕香烟。

    她紧接着又问：“前尘莫挂碍，成住复坏空，指尖余月影，一梦还一梦。中阴现前否？”黑眼中的香烟仍袅袅直上。

    “伏身难伏心，锻炼亦自成，神通非究竟，幻身假中空。旁生精怪否？”仍是没有什么变化，齐曼有点焦心，因为香炉里的字烧起来是很快的。

    此刻的韩路非感觉到，被钳住全身的力量明显有所松懈，心里有点小得意，想着老齐的法子还真管用，虽然还算不上是降妖除魔，但至少也能和那鬼东西平分秋色。心念一作死，默默嘀咕了一句：“这回拿我没辙了吧？”突然浑身就开始燥热，房间里香粉香片的味道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心想完了，咋不管用了？

    意识迅速开始模糊，即使再念咒语也丝毫不灵验了。接着见眼前的黑暗中，照片上的女神沉浸在一个只有水的世界里，四周都是漆黑，却能看得分外清楚。她身上寸丝不挂，在水中悬浮着，微笑着，一头长发四散上飘，说不出的魅惑妖冶。他被什么力气推着往前轻游，及至眼前，情迷意乱地伸手抱住了女神。

    齐曼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见那黑影忽地一下放大，遮天蔽日地笼罩住整个卧室，连天花板上的灯光都暗了下去。转头一看，韩路非整个人面朝上地弯成个拱桥型，裤子拉链那里支着帐篷，手印松散僵硬，双目过度地翻出白眼，十分惊悚可怖。还来不及想对策，韩路非被那东西“砰！”地一声凭空翻转了过来，又像前两晚蛤蟆般的姿势跪爬在床上。

    “等一下！”她明显看见韩路非后背的t恤上，有一团暗影，造成一种有个实体压住他的身体、上下翻滚的情形。“铁围火海无依苦，地狱饿鬼复德神，因业自囚心中境，报尽流转又何身。此方鬼神否？”齐曼灵光一现，想到韩路非平时铁齿自负的脾气性格，故有此问。果然，黑眼中代表“否，不是”的香烟断了，但另一个红眼中，并没有冒出烟来。

    这时的韩路非，在水域幻境中拼了老命往上游，身后的女神腐脸烂嘴，眼睛已经溃成两个黑窟窿，露出来的白牙和血红的牙龈竟像张嘴在笑，脑袋和身体呈九十度，直挺挺地横着冲过来在身后紧追。

    韩路飞意识恍惚，一心只要逃命，拼了命地使劲儿游着，不一会儿又变成了狂奔的姿态，一下子，就来到了某条巷子里。腐烂的女神不见了，心里迷迷糊糊地庆幸起来。巷子左边是一个略眼熟的小区，右边是一大片废弃的楼区，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天色昏黄尘土飞扬，焦土枯木破败死寂——就好像是很久以前，一场大火之后的废墟。

    齐曼已经大概知道了对方的来路，心底善意犹存，到底没用“焚、灭、散、裂”等降诛法之属的大咒压迫伤害那鬼物，只是以“驱、慑、降、化”的息灾法一类真言询因问源，略带些以示警告的意思。

    可眼见韩路非被它不依不饶地困住，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即刻从三色香已烧完的瓷炉中，拈出一枚铜钱，对那东西说：“三日为期，寻因觅源，退！”然后把那枚康熙通宝弹了出去，打在黑影上。

    瞬间，韩路非喉头发出大口的喘息声，仿佛即将要被掐死的千钧一发之际，对方松了手。他整个人松懈瘫软下来爬在床上，后背已然湿透。房间四围上下笼罩的黑影疾速收缩，从卧室门的上方缝隙中退散离去，屋子里也亮了起来。齐曼一屁股坐在垫子上，额发在脑门上被汗水黏住，长舒了一口气，见自己的双手仍在不自控地颤抖。

    韩路非意识清醒过来，和前两次不同，这次四肢无力极度疲倦，裤子里又冰又凉感觉黏糊糊的一片。房间里一股刚才烧纸莲花的焦糊味，夹杂着香的味道，齐曼过去开了窗，潮湿闷热的空气涌进来，可心里却因这股热流而无比舒畅。她搭把手扶韩路非坐起来，俩人一脸的劫后余生，竟然都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缓过来了么？”齐曼心有余悸，看了看卧室门的上方。（本书三校、修改、完整版仅在签约网站“磨铁中文网”独家连载更新，写文不易，敬请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抵制非法盗文网站，支持磨铁正版阅读！在b站搜索书名或作者名，即可收听收看《贯耳阁》带字幕的视频版广播剧。）

    “还行还行，死不了。”韩路非揉揉脖子，“我刚才好像又到了张小索家附近，我跟你说，这事儿绝对和内王八蛋有关系！”他因为这个，把对张小索唯一那么一丢丢的好印象全都撕碎扯烂踩脚下了，脸上是恨恨的表情。

    齐曼皱眉摇头道：“不像，我刚才问它，是不是你过去的冤亲债主、或者什么灵妖精怪、要么就是附近刚死没多久的人，它都否认，又问它是不是这附近的鬼神一类，它既没肯定也没否认。但差不多就是这个大范畴了。”

    “鬼？神？到底是鬼还是神？”他的概念中鬼是厕所、坟地、晚上的办公室里，各种能折叠身体、脑袋满地滚、穿红裙或白衫，自带绿色射灯的；而神就是云端的白胡子老头，或者各种端庄美女大婶，跟壁画一样能弹着琵琶飞高高的。

    齐曼擦着汗说：“福报不同，本质无二。人死后的四十九天内那个是中阴身，还不算鬼，之后要是因为自身的业力，投生到饿鬼道，那就是真的鬼了。但类别很多，要是以福报而论，有的福报大生存状态就好，有的就很差了，所存在的环境状况也不同。有些福报很不错的，民间也就称为神。”

    “你不是说你们佛教是无神论么？”

    “佛陀教言里六道轮回中的鬼神，只是众生中的一大类，和有神论的神教中，主宰宣判的神是两回事好伐啦。”

    “那依你说，这个……东西，反正不是鬼就是神那种……众生？”韩路非觉得这些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怪怪的。但二十五年人生中，关于这些被他认做“扯淡、迷信”的东西，以及自我用以捍卫认知体系的围墙，在这三天的怪事中，悄无声息地被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