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执业之境③

    阿炜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说着一转身，又发起神通力，风驰电掣地往反方向跑，韩路非只觉耳边凉风习习，听祂解释道：“幸而她未画完，若非如此，我们走到过年也到不了头。此间处处是起点，处处也都是终点，妙哉！”

    韩路非试着去理解，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背着一只猫，在一个球体上周而复始奔跑的画面。很快，前方那个耸入夜空的建筑逐渐明朗起来——

    原来那里有无数大小不一的黑色齿轮，矗立在一片黑暗旷野中，像墓碑一样散落在周围；正中那个高大的建筑，也是由无数黑石质地的齿轮，错落有致地构建成一座高塔形建筑，但这些齿轮都在运转；

    顶端的几个大齿轮包围着一个白玉质感的盘形物体，看样子像个挂钟，四周有一圈黑色图案，像是竖着的眼睛，但又和常见的钟表不同，因为这个挂钟上面，有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成的六根指针，每根指针的颜色和所指的方向都不一样。

    这条开阔的马路和两旁的巨烛，一直绵延到这座建筑下方的八边形入口处才算终结。那个入口的高度是此刻阿炜身高的两倍还有余，韩路非就更不用说了，从猫头鹰变成猫，又从猫变成了耗子即视感。

    “老大，这到底啥地方？老齐这脑壳儿里都装了些啥啊，我去。”他站在阿炜肩上，看那门洞里什么都瞧不见，比外面还黑，只觉得很深。

    阿炜笑道：“原来这里有一座须臾楼。”

    韩路非问那是什么鬼，阿炜告诉他，须臾楼自上古时期就有，以前的鬼众俗称它为皮影楼，现在也有鬼管它叫纸片楼。祂放韩路非下来，让他去左边就近的一个巨大齿轮那里看。

    韩路非走过去，见那齿轮虽然有一半埋进地里，可露出地面的部分还比他高出一倍多。绕到那齿轮侧面，他才发现，原来这东西从前面直视的时候，是高大立体的形态，但从旁边看时，竟然是薄薄的一片，好像一张巨大的剪纸！心里恍悟，旁边这栋楼应该也是这种状态，难怪叫纸片楼。

    他好奇地伸手去摸那齿轮，可手里空空的，手能穿透它并且没有任何实体存在的感受。“老大，这是不是阳间的人给死人烧的东西啊？假的，摸不到啊！”

    阿炜摇头，说自古以来，人类之中有不少人，在临终之时，或因曾经虚度光阴而懊恼，或因舍本逐末营营碌碌而遗憾，又或是一生勤奋精进却因寿命太短光阴飞逝而感叹……命终之后，这一念随着中阴身堕落鬼道，无数众生的这些念头，汇集一处就幻化成了须臾楼。

    “你们不是流行说什么美食和爱不可辜负么？说到底，人身难得，唯有匆匆时光不可负也。”阿炜长叹一口气。

    韩路非在那门洞前各种张望，“老大，那这个楼是干嘛的？你看上面那个，有点儿像……钟楼？”

    阿炜正色道：“不错，须臾楼便是鬼道之境，时间系统的具象显现，你看那大钟上有三十目，一目就类似你们人间的一个时间单位，每逢那根最大的红指针，走完一圈三十目，便是鬼道一日。”

    “等于你们一天是三十个小时，比我们还多了六个小时？”韩路非按照他的逻辑推算。

    阿炜又摇头，仔细跟他解释，人间和鬼道的时间系统，以及对于时间的感受，都不一样。即便是鬼神之属，不同的鬼众因为业力牵引，落入鬼道内不同的境地，所经历的时间也不相同，但都极为漫长，地狱道时间更长也更令人绝望。

    像土地公这一类的众生，时间系统在大钟上的刻度体现就是三十目，一目就是鬼道一“须臾”，亦即三十鬼道须臾为鬼道一日，而最小的时间单位又以鬼道“刹那”来计，如此一日便是四百八十万个鬼道刹那。

    “换算成你们人间的时间，此处一日便是你们人间一月，亦是你们人间一亿四千四百万刹那也。用你的理解换算过来，这里一天有三十个钟点，但不等于你们的三十个小时，人间的初一日等于此处的‘上午’八点，你们的十五月圆日便是此处的‘傍晚’二十三点，等过了‘凌晨’三十点后，就又是次日一点。只不过鬼道无有日月星光，时时刻刻阴沉昏暗，也就无所谓昼夜了。”阿炜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有些苍凉。

    韩路非一拍脑门：“噢！我明白了！等于初一十五烧香祭祀，就是给你……鬼道众生做一天两顿饭啊！别说，这些齿轮转得真心慢，我刚才还以为那个大钟是坏的。”阿炜打了个响指说：“差不多咯，算是……”

    祂突然止住，二人均听见那须臾楼顶上，隐隐传来阵阵歌声：“夜晚传来钟声，风熄灭了蜡烛，钟楼外他的歌声，回荡夜空，镜子里的怪物，穿着同样衣服，在无助眼神之中，是无边的孤独……”

    韩路非疑惑道：“咱们现在不是在鬼道之境么？这歌儿我在公司听过，小凯，就我一同事，他老哼哼来着，按说这里不是应该放着什么唱京剧的啊，很古代的那种么？咋还这么潮？”

    阿炜说：“如若你的父母、祖辈，到了此间境地，所见所闻又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境况。”（本书三校、修改、完整版仅在签约网站“磨铁中文网”独家连载更新，写文不易，敬请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抵制非法盗文网站，支持磨铁正版阅读！在b站搜索书名或作者名，即可收听收看《贯耳阁》带字幕的视频版广播剧。）

    韩路非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乐了：“那要是我老爸老妈到了这儿，听见的绝对是新闻联播啊！咱小区的大妈们，搞不好就是‘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哟！哟！”

    阿炜笑着说，七百年前，他也曾在另一座须臾楼前，遇见一个死于地震的饿鬼，当时他们耳中所听见的，是有个声音在念诵《楞严经》，那声音很像当时的建康古话，但和现在的南京话差别很大，“……这些对境，终归只是人心的投射，自然与时俱进咯。兔崽子，记住了，你的心就是你的寺庙你的净土，也是你的樊笼你的地狱。”

    韩路非问道：“另一座？这种须臾楼在鬼道有很多吗？”

    阿炜点头，说须臾楼在鬼道之境很常见，形态各异，有的还是时隐时现的。以前还见过一座宋代的，是一口大钟下面挂了三十个小钟，每过一须臾，就有一只手出来敲一下小钟，那个手也是幻象，不是鬼道众生，感觉不到有神识的存在。

    “这样啊，那就是说里面没住着什么众生，是它自己‘播放’的呗？”韩路非又陷入了对纸片楼的探索发现中。

    阿炜一把抓起他，将他立在肩头说：“然也，众生念力汇集而成，自然也是随众生因缘而变幻显现，我们进去看看吧。”

    韩路非迅速坐稳怕摔下去，他们迈入巨型八角门的一瞬间，就一下子到了另一侧，那一刹那穿过去的感觉，就像是从泳池里把头伸出来的感受。

    韩路非再一回头，不解道：“我去，咋又回来了？诶？……”这一边，和对面一样，仍然是那座须臾楼的正面，周围也散落矗立着巨大或微小的黑石齿轮，但好像空间内的颜色不同了。

    刚才那一面是充满迷雾的黑夜，整个世界都泛着压抑而微弱的昏黄色；可这一边的世界，好像只有黑白灰三色，显得比对面稍微亮一点儿，可还是幽谧阴森的气氛。

    阿炜说：“我们已经过来了，你看指针，再仔细看地面。”韩路非顺着他的手仰视，见那挂钟上六根不同颜色的指针，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低头环视，之前的马路也被平整的石板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