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生正良辰，我死值美景（十）

    “阿帘，醒醒。吃药了。”

    她醒来，睁眼就看到了金寻的脸。“金寻。金寻。”她一连叫了好几遍。

    “在，我在呢，我在。”金寻抱着她，另一只手端着药碗，他轻轻吹着滚烫的药水，“张嘴，喝药了。”

    于是，阿帘便乖巧的张开了嘴。

    药很苦，几乎还没有到喉咙，她就反射性地吐了出来。阿帘趴在床边，吐完之后几乎失去了气力，身子都瘫软下来。缓咒握住了她的手腕，寻着她的脉搏，为她在手掌上施了一次针。一盏茶之后，她便不怎么吐了。

    “都督，公主今日的药还是没有用，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几日了，还请都督，尽管做安排。”这些话缓咒也不想说，再加上，公主的身体虚弱成这样，有一大半也是他的责任。只是，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就真的害了公主。

    金寻没有说话，他看着怀里的人，很安静。屋子里已经没有了花香，萧瑟的景色从窗外蔓延了进来，树枝上已经没有多少叶片了。然而，人却依旧还在。阿帘躺着，半阖着双眼，“金寻，外头是晴天吗？”

    “嗯。”

    “我不想要待在屋子里，去外头吧。”阿帘觉得胸口依旧很闷，而且头疼欲裂。金寻答应了，让缓咒去重新准备一碗药，两个人来到了前院的亭台上。湖水依旧清澈，有人在尽心的每日护养这片池水。

    金寻为她盖了一层薄毯，将亭台的帘子都拉了上来。细碎的吱呀声，她听见了，抬起头，阿帘看到了寒卿像是飞在了半空中。平静地，她莞尔一笑。寒卿与她对视，也勾起了嘴角。一人一神，隔着一道帘子，相视相笑。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也许，我真的是误会了寒卿，还有金寻你。”不能看到外头，她一个人睡着的时候，只能去回忆过往。这许多年，寒卿对自己说过的话，为自己做的事。比起她维护崔道冉，这些回忆变得更加重要了。

    她靠在金寻的怀里，温暖如初。

    “这里风大，不要说太多的话。明日咳嗽，药就更喝不了了。”金寻一直都很平静，“只能在这里坐半个时辰，等下回去再歇上一会儿，晚膳我给你端到床榻上。夜里我不走了，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阿帘点了点头，鼻子酸涩的时候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金寻，那时候让缓咒下药，我是想要纯粹报复你来着。”

    “嗯。”金寻从鼻子里应哼出一声。“你不问问嘛？”她的哭腔浓厚。

    “那我是做错了什么，让阿帘想要报复我呢？”

    她抬头的时候，寒卿也在听她讲话，阿帘安心的靠在金寻的怀里，脖子都不再僵硬了。“我嫉妒了。崔家小姐，我好羡慕崔家小姐。”

    “金寻，我好想像崔家小姐一样，她能随时都在书房见你，能在外头随意和你说话，她的家族能傍你而活。连寒卿对崔家小姐，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当我知道这份不同是因为什么的时候。唯一的念头就只剩下，想要存活着。不同一般的，我是想要别人都记住我。”她直起身子，盯住金寻的眼睛。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一下又一下。阿帘能够感觉到，那种温暖又柔软的触感，是只有金寻的指尖才有的。“阿帘，我......我很在乎你。”他听了她的话，有惊奇但更多的是悔恨。

    阿帘笑了，“嗯。”她点点头，“现在知道了，也不会太晚。”

    金寻为她擦去了眼角的湿润，就像是一点都没有后悔的模样，“没有晚，怎么会晚？”阿帘握住了他的手，“所以现在觉得很对不住你，当时唯一想要成为别人心中的人，我所能做的，就只剩下让我的夫君可以成为人中龙凤。你是命定的人，我不过是皇家为了绊住你的腿，拴住你的一条金链而已。所以，我想要亲自斩断这条铁链，只有最后一道阻碍没了，没有谁再能阻止我最爱慕的人，做他最想做的事。”

    他想要让她歇上一歇，却还是没有及时阻止她。“因为怨憎你，所以想要让你记住我，想让你能够为我伤心，为我难过。只是有时候却又犹豫不决，爱慕你的我不想让你受伤，所以一点又一点的将毒加进我的药里，一边希望可以让你担忧，一边有期盼哪怕一次你可以察觉，就能救下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忽然抱紧了他，声音哽咽着，接连不断地道歉。“我该早一点看到的，该看到你向我求救的。对不起，对不起。”

    渐渐地，整个右肩已经湿润，阿帘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那么，金寻，你能再救我一次吗？”她说得又轻又缓，仿佛是害怕伤害到了他，“帮我一次吧，金寻。”

    “什么？”金寻不敢轻易答应，他的心里又不大好的预感，甚至是有些猜测到的事实。阿帘先看了寒卿一眼，想到当时寒卿对她说起生死时候一脸镇定无畏的模样，她忽然想要笑了出来，“让我走吧。”

    “放了我，金寻。”

    若必须有一人将我带到地狱，我希望那个人，会是你。即便是那地狱无人可循，无处可居，只要有你在背后握住我的手，一步我都不会落下。

    金寻，我不能与你约定来世。

    金寻，我不能告诉你我其实没有来生。风贤，阿帘，就只能存在这区区数十载而已。不能让你的余生，都是为了寻一个找不回来的人。

    “你从来都没有听过我一次的话，永远都是我乖巧，我在听你的话，金寻，你让让我好不好？就一次，就这一次，你装作顺着我，好不好？”她尽管是在笑着，可是眼泪早就无法抑制。

    金寻两肩都在颤动着，他哭的声音让阿帘听得无比心碎，但是，该如何呢？分别总会让人心痛，无论是早还是晚，总要哭过笑过。

    “金寻。”她又叫着他的名字，仿佛是再也不能提起一样，每一遍都像是最后一遍。金寻应着，却始终不愿意说话。“金寻。”

    “金寻。你会答应我的，对吗？”

    在某一个没有风的时刻，连寒卿的仙气也消失在枯枝中的时刻，金寻深邃的眼睛凝望着她，缓缓点着头。

    “阿帘。”

    我不想答应你，因为我会因为失去你变得疯狂。

    我必须答应你，因为我会因为你的痛苦而伤心。

    你所受的病痛和折磨，若必须以死亡而结束，就这样，在一个风景最好的日子里，你还躺在我怀里，即便活着或死去，都会在这里。而我，会一直陪伴你，非生即死。

    我所爱慕的人啊，你生正良辰，我死值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