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四下骤静至针落可闻。
追查雇主的身份来历,实是犯了做杀手这行的大忌。贼窝二十余年来苦心经营的声誉若是毁于一旦,不啻绝了这数千老小赖以谋生的生路。
王麻子眼神倏变森凛。
众人敌意盎盈的目光注视下,响起了他阴森至冷的问话:“这是阁下的意思,亦或是出自他人授意?”
梅舜举唰地扬开摺扇,轻描淡写地摇了数摇道:“实乃小生之意。请问有何不妥么?”
人丛里怒喝纷纷骤起。
那最年轻的少女焦急呼道:“唉,梅公子,你什么都不懂得的。这里没你的事,还是赶快离开罢!”
梅舜举不以为意地四下朝杀气腾盈地人丛一瞥,朝她淡然一笑道:“多谢姑娘关照!尚未请教芳名?”
那少女脸一红低低道:“我叫崔晓筠,她是我姊姊……”
那稍年长的美女一声冰冷至极的厉哼。崔晓筠脸色倏转苍白,惴惴瞧了满面怒色的姐姐一眼,惶惶垂下首去。
梅舜举潇洒耸耸肩头,迎上那年长美女冷厉异常的目光,故作洒脱一笑。那少女俏脸蓦地一沉,哼了一声,背转身去。
梅舜举大感不是滋味地揉揉鼻子。环顾着四周虎视眈眈的人丛,最后目光落在脸色森冷铁青的王麻子面上,再次浮起一贯的洒脱笑容道:“看来这事阁下尚不能作主,不妨将真正能作主的人请出来。”
“好眼力!”话音刚落,人丛里忽有人哈哈大笑。
人丛自动向两侧散开,让开一条通路。
两人昂然阔步,联袂排众而出。
梅舜举目光陡亮:“王麻子?”
当头那人一声长笑,突地笑声一止,声音森森透出一股寒意:“不错,正是本人!”
******
落梅风和宁真真早已瞧呆了眼。
因为这衣着华丽的年轻人非但脸上没有一颗麻子,而且年龄极轻,年轻得出乎两人的预料。
一时间,两人真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那人锐利如锥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脸面,最后落在崔晓筠面上,满面怒色嘿了一声。
目光过处,贼窝众人都情不自禁垂下睑去。崔晓筠娇躯倏颤,面上蓦失血色,惶恐藏于她姊姊身后。
那年长美女脸泛怒容,一声冷哼,美眸煞光骤现,丝毫不让地迎视上来。
二人目光相接,冷冷对视片刻。
直到他身后那有若刀锋出鞘的年轻人一声轻哼,那年长少女才冷笑一声,极不甘愿地背转身去。
王麻子盯着她修长苗条的背影,眼里难以查觉地倏闪过一丝杀气。
落梅风和梅舜举正瞧得不明所以。
陡见他回头喝向那领头的中年人道:“王进,你可知罪?”
那中年人浑身剧颤,麻脸血色尽失:“属下知罪。”
王麻子嘿然道:“尽全镇人手之力,却居然奈何不得那个臭小子,嘿,象你这样的废物养来何用?”
中年人面色骤青倏白,忽一咬牙,夺过身后下属手里的钢刀。
刀光一闪,硬生生地将左手三个指头切了下来。
血光崩现。
此人亦不愧是条硬汉,虽痛得冷汗直淌,仍是腰杆挺得笔直,大声说道:“属下无能,甘愿受罚!”
王麻子满意点点头,略一挥手。
四下众人中早有人抢了上来,将中年人扶了下去。
王麻子目光从噤若寒蝉的人丛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梅舜举身上:“这里没你的事,阁下可以和那小丫头离开了!”
梅舜举勉强牵出抹笑容道:“不知大掌柜想将梅某的另一个同伴怎样?”
王麻子眼神骤狞:“那臭小子杀了本镇一百多人,难得今天自动送上门来,嘿嘿,你说会怎样?”
宁真真冲了上去:“臭贼头,那天的事亦有本小姐一份,有胆的就冲着本小姐来啊!”
王麻子根本就不理睬她,森冷盯着落梅风,忽然冷笑一声,向后一招手。
黑压压的人丛一声呐喊,声震天地般狂涌逼近。
梅舜举慌了手脚:“喂,有话好说!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宁真真火道:“胆小鬼,闭上你的乌鸦嘴!”
落梅风同样亦有点气急败坏:“妈的,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哪里废话?还不快些将暗杠拿出来!”
******
“砰!”
烟花扶摇冲天,在空中砰然炸开,撒下点点绚烂的光雨。
“砰,砰,砰!”
连珠似的枪声骤在镇外响起。
这阵清脆的排枪声入耳,众人面色俱是一变。
心中尤自震骇未定,耳际又是一声沉雷也似的闷响。
“轰!”
一个黑乎乎的物事遥遥从空中划过,落在镇外的空地,发出一声霹雳般的剧响。
火光冲起,烟屑土尘滚滚四散。
“红衣大炮!”人丛里不知是谁一声惊呼,立即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元末明初,太祖朱元璋起兵争夺天下之际,即已在军中大量采用火枪。但鸟铳和火器真正在军中被广泛使用,却是在洪武之后。当时大炮还是稀罕之物,加上粗大笨重,移载不便,除了守城,一般并无多大用处。
但威力之大,却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以前官兵数度围剿,亦曾不止一度出动过火炮。但每回总被贼窝之人先一步闻风逃脱。
严格说起来,真正倒霉的倒是镇上那些枪矢难进的石筑屋舍。
排炮轰过,烟柱腾空,屋倒墙倾,连地面亦为之颤动,其景象之壮观惨烈,只有当年亲眼目睹的人,才会感受到那种绝非人力所能抵挡的强烈震憾。
瞧见众人眼里纷纷流露出的惧色,落梅风心中大定。
“好小子,可真有你的!”他兴奋给了梅舜举一拳。
老实说,他现在心里还真是服了梅舜举。
姑且不论山道的崎岖及大炮的本身重愈千斤,单就能避开贼窝散布在四处的眼线,在短短的时间内将其偷偷运将进来,换作是其它人,恐还当真难以做到。
宁真真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冲上前张牙舞爪叫道:“喂,臭麻子,现在你们还有何话说?”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投向王麻子,静等他的答复。
王麻子面色倏青骤白。
四下针掉可闻。只有四周静默不语的人丛,才能体会到他那种骑虎难下的心情。
这数十年来。贼窝能在官府数度围剿下苟喘至今,所依仗的无非是天险林密和耳目遍布这两大法宝,如今优势尽失,贼窝的人虽然凶悍,但绝非训练有素,兼又人数占优的官兵对手。
山风清宓,林深黛远。
谁又能担保,这看似平静宁和的密林深处,又有多少兵马潜伏其中呢?
目光缓缓扫过。
迎目触及是落梅风和宁真真那一脸挑衅的表情。只有稍远些的梅舜举,略带沉吟地专注着街左侧的茶楼,儒衫飘飘,潇洒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高深莫测。
脸色渐变阴沉。
正想开口,忽听一人道:“且慢!”
愕然回首,正迎上那有如刀锋出鞘的年轻人冷厉的目光。
梅舜举微微一笑:“这位兄台有何见教?”
那人目锋陡凛,有若实形地迎了上来:“素闻兵马调动,非得事先上报朝庭,不知梅师爷有何妙策,能令城中驻防听从指挥?”
落梅风亦暗自奇怪。
明朝军中管制甚严。大军调动,非得有朝庭手谕,而且手序繁琐复杂,绝非一时之功。
至于城内驻防调度,手序虽较简单,但亦要事先得到一镇或一省的巡抚首肯,事后还得申报朝庭,绝非易事。
火枪营有老相好左威坐镇,倒亦罢了,火炮及城防却归老对头五城兵马司掌握,梅舜举何来如此本事?
众皆疑惑之际,传来梅舜举从容不迫的回答:“此等小事,何劳兄台费心?山人自有妙计。”
那人神色骤戾:“既是如此,梅师爷不妨传令下去,再令外面的人放上一、两炮试试?”
宁真真无名火起:“梅大哥,你跟他罗嗦作甚?干脆轰他几炮,让他晓得咱们的厉害!”
梅舜举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揉揉鼻子:“嗯,这个……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看还是算了罢!”
那人嘿嘿冷笑道:“是么?只怕阁下的火枪、火炮只有刚才那一下子的威风罢!”
倏地回头沉喝:“带上来!”
******
“蓬!”
一声闷响。
一人五花大绑被结结实实地摔落掉地。
只看那瘦长的马脸,赫然正是昏迷不醒的刘七。
众皆愕愣之际。
一名头扎红布,敞着衣襟的凶狞大汉上前单膝跪地拱手:“禀二掌柜,这小子带着一帮人在镇外鬼鬼祟祟,被四下巡逻的兄弟尽数擒住。在其身边发现了这些东西。”
“叮铛,”扔下一具烧得黑忽忽的筒状物事,和一个装有大半桶纸屑的锈旧铁桶,以及数串尚未来得及燃放的鞭炮。
宁真真眼尖,一眼发现那径有尺余,高近齐腰的圆筒状烟火炮正是梅舜举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之一,不解扭头问道:“梅大哥,这是怎生回事?”
那被称作二掌柜的年轻人森然插口:“还不明白吗?这就是梅师爷用来吓唬人的‘火枪’和‘火炮’。”
落梅风脸都绿了。
难道梅舜举所说的千军万马,除了这些吓唬人的玩意外,就只有刘七和他那帮为了银子敢“上刀山,下油锅”的下属?
就算诸葛亮摆空城计,亦不是这般摆法,哪有将自身也弄得全军尽墨之理?
——左威的火枪营呢?
面对他惊骇欲绝的目光,梅舜举只是苦笑着摊了摊手:“老左升官了!”
落梅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距那日的事不过才短短两天,就算是升迁,这么短的时间内,恐怕是上报朝庭的任命文书亦难以到达,哪会有这么快就升官了的?
梅舜举唯有苦笑而已。
说穿了,这件事还应该怪落梅风。
五城兵马司和落梅风这帮公差素来不和已久,亦非是什么秘密。左威的火枪营身为五城兵马司下属,却一直在私下和落梅风等人打得火热,早已是上头的眼中之刺。
这次将洛阳捣得鸡飞狗跳,正好被上面抓着机会,名曰由带兵把总升为游击将军,实则明升暗降。表面是因功行赏,实则是从大有油水可捞的火枪营调了出来,派到最无油水的城防去守城门,成了一个毫无实权的虚衔将佐。
落梅风仍是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就算左威不在了,自己这帮人又与兵马司那帮家伙龃龉在先,但白花花的银子谁人不爱?
有大把的银子开道,哪会有请不到救兵的道理?
梅舜举的回答差点没让他鼻子气歪:“这回银子不管用了,因为火枪营换了个新头。”
落梅风瞠目结舌:“难道是老彭?”
梅舜举笑得更苦:“你总算猜对了!整个洛阳城内,除了言无情外,不为银子打动的,就只有那个木头!”
******
两人口中的老彭,亦是洛阳城里的一位出名人物。
其人本是大同府总镇“征西前将军”冷汝霖麾下的一员参将,后因功累迁至宣城守备,因性情粗野耿直,不善拍马钻营,屡屡得罪上司,官衔一降再降;数度迁谪,在任时间总是不长。
后还是洛阳巡抚看在冷大将军面上,收他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兵马司副指挥使,谁知上任伊始,就在下属众僚的接风宴上,因瞧不惯同僚的官场作风公然与上司闹翻,官衔连降三级,成了洛阳城一大笑谈。
“彭木头”的绰号亦随之不胫而走。
落梅风气得只差没有闭过气去。
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以彭木头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别说是自己,就是言无情,恐怕他倔脾气一犯,照样是统统不卖帐。
兵马司那帮家伙突然将久不受重用的彭木头搬了出来,摆明了是想断绝自己等和火枪营的联系。
心内不禁将梅舜举骂了个狗血淋头。
既然没有搬到救兵,为何来时还猛打眼色?以至陷入这种进退维艰的境地。
梅舜举的回答,差点令他肚皮气爆:“正因为没搬到救兵,我才使眼色让你早点脱身啊!是你自己见好不收,岂能怪得了我?”
“格,”
见梅舜举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崔晓筠第一个忍不住浅笑出来。
连她身旁一直寒霜若冰的姊姊,嘴角亦微逸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梅舜举朝两人潇洒一耸肩头,双手一摊,作了个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崔晓筠又是掩觜一阵低笑,她姊姊却扭头啐了一口。
一旁的落梅风差点气得一头栽倒。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有心情去逗小姑娘发笑?
难道他就瞧不见四周眼里几要冒出火来的王麻子一干人么?
这种事不想则已,越想辄越气。
若非梅舜举信誓旦旦保证此行绝无危险,又口口声声说绝对找来救兵接应,今天他如何会冒冒失失地自动送上门来?
昔日三国诸葛孔明大摆空城计,吓退司马懿百万雄师。
今天梅舜举这假诸葛依样学葫芦来上这么一手,又应该算甚么呢?非但全军尽墨,搞不好只怕会连老本亦要陪进去。
环眼视去。
四外刀剑耀目,杀气腾腾。
除了宁真真仍在不知天高地厚地出言挑衅,所有人皆是不发一言,只有眼里的透出的杀气与怒意,显示出欲置自己等人于死地而后快的决心。
“臭小子,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王麻子森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其口吻竟和宁真真先前一模一样。
宁真真天不怕地不怕地就冲了上去:“废话少说!不怕死的就尽管上来。”
落梅风慌得手脚无措:“呃,小女孩不懂事,你们千万别听她乱讲!”
向梅舜举使个眼色。
假意抬头望望天色,道:“小梅,你看我们打搅人家这么久了,是不是应该离开了?再迟些回去,恐怕就赶不上午饭了。”
趁着众人气得脸青墨黑之时,胡扯几句,拽起仍不甘愿的宁真真就想开溜。
人影骤闪。
数只长矛倏递拦在眼前,只差少许即触至鼻尖。
落梅风慌忙缩身。
讪讪退到梅舜举身旁,苦兮兮道:“小梅,我看这下惨了。”
梅舜举浑不在意地摇摇摺扇:“谁说的?也许人家是想留我们下来吃午饭。”
众人勃然色变。
“你……”王麻子一声怒喝,即待发作。
梅舜举好整以瑕道:“且慢动手,请听小生一言!”
王麻子怒道:“好,你说!”
梅舜举目光缓缓扫过四下人丛,最后落到不发一言的二掌柜面上:“眼下时日尚早,要动手亦不急在一时,我看大家不如打个商量。”
那被称作二掌柜的年轻人徐徐道:“商量什么?”
梅舜举微然一笑:“观此间情形,似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我们的事不妨押后。”
四下骤静到针落可闻。
二掌柜眼神陡变锋利如锥:“梅师爷此言何意?”
梅舜举微微一笑,抬头望向街侧的茶楼,叫道:“楼上的两位朋友,该下来了!”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