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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疾骤如雷,在街头倏止停下。
人影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沿着街道两侧一分,迅速把住各个要口。
人人清一色皂衣快靴,内罩软甲,朱红披风,手按腰刀,举手投足透出股剽悍敏捷。
赫然正是言无情麾下名震四海的三十六铁卫。
斜阳西下,余晖满天。
长街尽头。
言无情一身官袍,深紫大氅及地,负手阔步,沿着长街威严徐来。
人的名,树的影。
望着他面上傲冷漠然的神情,人潮情不自禁让开一条通道。
言无情目光徐徐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袁邛等人脸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五花大绑的刘七身上。
冷冷一声轻嘿。
两人疾速从他身侧抢出。
刀光一闪,挟持着刘七的数名大汉溅血跌开。与此同时,麻绳寸寸断裂,刘七已到了另一人手里。
一刀之威,震慑全场。
言无情目光缓缓视过噤若寒蝉的人丛,落在袁邛等人面上:“三十六间庙?”
袁邛强抑下心怵拱手道:“言大人,……”
蓦被言无情冷厉如锥的目光一扫,下面的话再也接不下去。
言无情负手望天,看也不看他一眼:“给我滚出洛阳,有多远滚多远!”
******
赭阳似血。
长街静至鸦雀无声。
鲜血渐凝,空气里飘着丝淡淡余腥。
数千双目光的注视下,言无情氅袂飞扬,负手傲立,冷漠的面上透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凛。
望着袁邛等人狼狈遁远的背影,王麻子和二掌柜的心皆同时沉了下去。环眼四顾,四周人丛人人面色如土,脸有惧色。
交换个眼色,正欲开口。
宁真真的嗓音已先一步响起:“言叔叔,他们想杀我!”
言无情目光陡厉:“果有此事?”
二掌柜排众而出:“是又怎的?”
“好!”言无情一声大喝。
声若霹雳乍起。
正当人人耳鼓嗡嗡作鸣之际,蓦听他又是一声大喝:“王麻子,给本官滚出来!”
******
落梅风呆了一呆。
岂今为止,已经出现了四个王麻子了,难道正主儿还未现身吗?
一念未毕。东头人丛两侧让开,行出来两个老头。
前面那老头的相貌与那自称王麻子的年轻人有几分相似,皱纹满面,面带憔悴,过早衰老的两鬓显出风霜之色,丝毫见不到后者的那种阴鸷与冷戾,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面上那异常绚灿醒目的麻点。
给人第一眼的印象,非但不象杀手组织的首领,倒象个日夜为生计犯愁的贫困老头。
言无情视线徐徐扫过他面上,凝视着他身侧那躬腰驼背的老者,目锋锐变锋凛:“杀手之王杜变?”
那人浑身一震,抬起失神呆滞的老眼,喃喃道:“杜变已老,江湖中已再没有这个人……现在的杀手之王,已变成了杜晋……”
落梅风大吃一惊。
眼前这颓废濒死的老者,难道就是昔年一剑在手,睥睨四海,令武林宵小恶徒闻之丧胆的杀手之王?
江湖上出色的杀手虽然不少,但公认的杀手之王,却只有一个杜变。
此人杀人,向来是堂堂正正,公然上门搦战。自从十四岁在“八帮七盟”的联盟大会上,堂然击杀其盟主“一手遮天”龚战天,而后又全身安然而退。一生大小数百战,从未一败,剑下诛凶不计其数。论武功,绝对可以排进当世高手前十名之列。
象这种寄身于杀手界中的侠隐,又如何会与贼窝这干刁民混在一起?
言无情冷冷乜道:“数日前贼窝之人在洛阳闹事,乃是尔等主使?”
那老王麻子嗫懦望向身侧的年轻人。口唇翕动,犹豫又止。
众目睽睽下,先前那自称王麻子的年轻人情知不能幸免,按剑而出道:“实乃本人主意!”
二掌柜踏上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杜晋不才,正想领教言大人高招!”
两人皆是同一心意。
自众言无情甫一出现,所有人皆是军心溃散,唯一之道,只有拼死反噬一途。
言无情负手木无表情嘿了声。
看亦没看两人,只是冷冷道:“王麻子,你有几个儿子?”
王麻子忽然老泪唏嘘:“王某平生只有一个孽子……”
言无情仍没回头:“你呢?希望不止一个徒弟。”
杜变一震惘然喃喃道:“徒弟?杜某没有徒弟,我的徒弟早就死光了……”
“好!”一声大喝发自言无情口中。喝声尤在舌尖绽响。
劲飚狂起。
名震天下的“雷声千嶂落”终于出手。
“隆轰!”
霹雳似从天际传来。劲气倏在他双掌暴烈炸开。
胜负一招立分!
两声惨叫。年轻人和杜晋不约而同向外旋飞跌出,半空中齐齐狂喷鲜血。
“砰!”尸身重重摔落尘埃。
言无情目光缓缓视过噤怵寒栗的人丛,傲冷道:“从今往后,贼窝砌底从江湖中除名!”
******
旌旗飘扬,兵戈耀眼。
十数门粗笨的铜炮,在镇西小山坡一字排开,黑黪黪的炮口,正对着镇外的空地。
众官兵如狼似虎的叱喝攘骂声中,一队队男女老幼被驱赶出来,到空地前集中。空地中央,甲铠刀矛已堆成了座小山。
言无情跃马山岗,氅袂迎风,酷冷的面上漠无表情。十数骑披胄顶盔的将领,众星拱月般环护他四周。三十六铁卫在他身后呈弧形散开。
四下旌旗招展,刀枪若林。一队队兵丁往来驰骋,带起一股股尘烟。
“呜呜,”镇内响起一阵号角,兵马源源不断开出,表明挨家挨户的搜查已接近尾声。只有在镇子东头,仍偶而传出砸门碎物的声响,以及数声叱呼喝叫。
一骑飞马来报:“禀大人,镇上所有人已经集中,据初步统计,共有人口一千七百六十四户,其中男丁二千六十九人,妇儒儿童三千零五十。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又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之人翻身落马,单膝跪地行礼:“五城兵马司麾下城防驻守偏将刘新参见两位大人。贼窝所有兵甲火器,已尽数清缴。”
一张马脸的兵马司都指挥使瞿寒左微一摆手,令他起身后问道:“具体数目如何?”
刘新恭敬行礼答道:“详细数字仍在清点。据末将初略统计,计有大旗四面,铠甲二千余副,刀矛弩弓不计其数。至于其它火器锱重,仍在统计当中……”
落梅风和梅舜举面面相觑,同时倒抽口凉气。
想不到小小一个山镇,竟会暗藏有如此多的兵械,莫不是打算造反作乱?
众人目光纷纷瞧向正沉吟不语着的言无情,等待着他的决定。
这时镇东一阵骚动,又有一队官军,赶押着数十名老弱妇儒朝这边行来。
看见那些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妇儒儿童,落梅风等人心内不禁一阵悱然。
突然之间,他和梅舜举都明白了言无情何以犹豫不决的原因。
如何处置这数千名老少,确是一大棘手难题。若是就这样罢手,只怕一段时日后其势力又会死灰复燃,反更为变本加厉。
三十六铁卫中老二、素有智囊之称的宋钰师早猜出言无情心中所思,道:“两位大人,依属下愚见,既然贼窝匪首已受诛伏法,其余人等实不宜再加追究,已防再起民变;至于这数千人众,可上报朝庭,在此地设置巡检司,以便严加管制。”
言无情徐徐颔首,扭头对瞿寒左道:“这次贼窝平叛,瞿大人功不可没,待本官回至衙后,一定具实申报朝庭,以彰瞿大人之勋。”
瞿寒左笑逐言开道:“言大人过奖了!这次能顺利平叛,实是大伙儿的功劳,下官何敢居功至伟?有甚吩咐,下官照办即是。”
宋钰师等人会意一笑中,言无情又道:“至于这次缴获的兵械甲铠,就烦瞿大人收归入库,呈上朝庭;其余的锱重粮草,我看就全部留下给贼窝好了。”
瞿寒左脸都笑烂了。
平白无故捞上了这样场大功劳,自是人人有份,别的不说,单是那些收缴的兵械甲铠,呈报上去,升官发财,即是指日可待。
虽明知言无情摆明了有私放贼窝众人一马之意,仍是唯唯喏喏,忙不迭传下令去,吩咐手下将领照办不疑。
他身旁的指挥使、参将、副将亦是一个个喜笑言开,纷纷把言无情捧上了天。至于言无情如何处置贼窝之人,早就抛到了九宵云外。
梅舜举暗暗向落梅风竖起大姆指,意思是看见了罢?姜还是老的辣,要想升官就得学着点。
落梅风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前他一直不明白以言无情耿直孤傲的性情,何以会在官场里久立不倒,而且人人倾服,上上下下好评如潮,今天见微知著,才知这里面果然大有学问。
这时一名将佐率领几名士兵,将王麻子带了上来。
“跪下!”
那将佐一声叱喝。
两名士兵立即上前,重重踹在他膝后弯上。王麻子膝盖一弯,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
言无情视着王麻子,声音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道:“王麻子,你可知罪?”
王麻子浑身打个哆嗦,抬头道:“小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不足以一赎。”
言无情木无表情唔了声道:“以前的事本官可以不再追究,但有件事却不能不查。”
王麻子似突然苍老了数十岁:“言大人莫不是仍想追查那天的雇主是谁?”
言无情冷冷道:“不错!那人竟敢收卖杀手在洛阳闹事,于公于私,这事本官不能不管!”
落梅风与梅舜举忽然明白了言无情的用意。
做杀手这行,最注重的就是信誉。招牌一砸,无疑是自杀。言无情此举,摆明了就是想砌底绝了贼窝继续干这行的念头,同时亦为洛阳的老百姓消除这潜在的隐患。
在他言无情威严的目光注视之下,王麻子老泪纵横,仰天长叹道:“罢了,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从今住后,江湖上再无贼窝之名。唉……”
******
实情终于被王麻子说了出来。
落梅风和梅舜举反而尽皆呆了。
因为他们万万没有料到。
那天的雇主,竟会是他们的熟人:
——白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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