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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寒夜来等人的出现,给落梅风和梅舜举带来了异乎寻常的震憾。尤其是听完落梅风对偷听来的内幕添油加醋的叙述后,二人更觉此事大不简单。
所以翌日一大早,不待落梅风催促,梅舜举就异常主动地陪着宁真真,进城前往鹰扬镖局。
事到如今,他亦不再寄予此行能有什么进展,只是希望这事能尽快了结,赶紧将这难缠的小丫头打发掉。
春日煦曜下的洛阳,街头人来人往,繁华喧嚷,瞧上去异样的平静,昨晚西川七邪等的出现,并没有造成预料中的骚乱,只有大街小巷不时巡罗过的兵丁,以及城头骤至增多的岗哨,才能隐隐感觉到这风平浪静表面下所隐藏着的那种风雨欲来的趋势。
鹰扬镖局位于城西最为繁华的大街上,一排两进花园式的府第,几乎占住了整条街道。门前两只硕大的白玉石狮,高达三丈的旗杆顶端,镖旗迎风冽冽飞扬;朱红色的大门两旁,两排镖师按刀而立,一身青绸劲装,神色彪悍,更平添了这关洛道上第一大镖局的气势。
宁真真环顾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镖局人手,眉开眼笑道:“小杨子蛮能干的嘛,府第好大,都快赶得上我家啦!”
梅舜举抬手指着街对面那排花园式的庭院道:“你知不知道那片产业原来是谁家的?”
宁真真愕道:“它们以前不归小杨子么?”
梅舜举嘴角逸出抹苦笑:“那是小风家的祖产,我家就住在他家附近,以前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在里面玩捉迷藏,到了他父亲手上,才转卖给杨家的。”
宁真真迟疑道:“听说他父亲也开过一家镖局?”
梅舜举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并没有开多久。”
宁真真道:“什么没开多久?我听惜姊姊说,前后开张不到三个月,就丢了七、八趟镖……”
梅舜举讪讪道:“其实并没有那样多,也就两、三趟而已。”
宁真真笑得捧腹弯腰:“我明白他为何不陪我们来啦,原来是怕丢颜面。他老爹亦真是的,居然将镖局开在关洛道第一大镖局的对面,妄想去与杨家抢生意,这不是自不量力是什么?”
梅舜举道:“他现在拼命挣钱,就是打算将祖产卖回来,再开一家镖局,为他老子挣回一口气。”
宁真真笑得泪水长流:“我明白啦,这事一定也有你一份。他是不是打算镖局开张后,聘请你做二掌柜,专门去帐房管帐?”
梅舜举微尬道:“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他以前是邀过我合伙,不过我没有答应。”
宁真真寒沉下脸来:“所以你就帮着他来骗我的银子?”
梅舜举窘迫道:“你也不要怪小风,他这样贪财,亦是有他的苦衷,实际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宁真真冷冷打断:“你的意思,是不是劝我平时对他好一点?”
梅舜举揉柔鼻子道:“其实小风这个人相当不错,虽然有些时候有点滑头,但在大事上却特别讲义气,平时又喜欢帮助别人……”
宁真真睨乜着他道:“你将他吹得天上少有,世上全无,究竟有什么企图?是不是让我再给他一笔银子,帮他将镖局开张起来?最好是嫁给他,让他来个财色兼收,这样你就眼不见心不麻了?”
梅舜举万没料到这刁蛮丫头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见她神色大为不善,心下当即慌了:“哎,哪是这个意思?就算我什么都没讲过好了。”
宁真真气得粉脸通红,叫道:“死小梅,你讨厌我就明说好啦!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打的鬼主意。拐弯抹角扯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把我推塞给别人。哼,你以为本小姐是谁?是金三娘那种不要脸的女人吗?谁会喜欢你这种小白脸,少做你的春秋大梦……”
越想越气,跺脚叫道:“人家说读书人花花肠子最多,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最坏的家伙就是你。简直就是头顶生疮,坏得流脓。从今往后,本小姐再不理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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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宁二小姐亲自登门造访,局主杨世青几乎是立即放下手头的业务,热情万分地忙不迭抢迎了出来。
宁真真说不再理梅舜举,果然说到做到。一见杨世青的面,不待他出言表示欢迎,开口就道:“小杨子,你陪着他,我去看望大嫂。”
硬崩崩扔下句话后,亦不理会二人尴尬的表情,气鼓鼓乜了梅舜举一眼,鼻翼哼了声,扭头便往里撞。将二人冷落于当场,留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杨世青瞧着她气冲冲的背影,苦笑着两手一摊道:“宁小妹从小就是这副脾气,想不到长大了仍是未改。”
两人皆是洛阳土生土长,原本就是素识;加上以前又在官场应酬上打过数回交道,言谈自是比较随便,相互间用不着太多的顾忌。
因此梅舜举亦无须对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明来意:“听说数月前宁公子曾来过洛阳,不知可有此事?”
杨世青苦笑道:“梅兄是听何人说的?若是韫玉兄来过洛阳,凭我和他的交情,断无不来登门拜访之理。”
梅舜举道:“如此说来,那外面有关他失踪的流言……”
杨世青连连摇头,道:“谣传,谣传!唉,秋雪影的话,如何会信得?若是韫玉兄当真失踪,以她七灯联的实力,哪会至今仍是毫无头绪之理?”
梅舜举想想亦是。若是秋雪影在此事上亦是束手无策,单凭他和落梅风两人,又能有何埤益?
心知已可向宁真真交差,当即放下了心内的一块大石。
杨世青道:“这次宁小妹来到洛阳,得蒙梅兄照顾,兄弟早有意登门拜谢。既然此次光临寒舍,烦请书房一叙。”
梅舜举听他话中有话,道:“少兄是否有话要讲?”
杨世青道:“既是如此,请恕杨某直言,听说这段时日宁小妹一直住在你家,又与楚楚小姐结拜成异姓姊妹,不知此事可真?”
梅舜举心知麻烦来了,硬着头皮道:“此事非乃学生本意,唉,实不相瞒,这都是小风惹出来的麻烦。”
杨世青神色极为古怪:“听梅兄语气,似已料到她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了?”
梅舜举哪敢承认?吱唔道:“哦,竟有此事么?这我倒不知情。”
杨世青道:“既然如此,兄弟亦就不妨实话直说。这次宁小妹离家出走,宁家上上下下早乱成一团;尤其是她胆大妄为,将宁家所属旗下各地商号的数十万两流动资金尽提一空,以至宁家老老小小数千人近段时间全靠举贷度日,对此宁老爷子更是震怒异常。早已在各地颁下飞鸽传书,委托故交好友帮忙找寻她的下落。实不相瞒,前日我同样刚得到了这样的书讯。”
梅舜举大吃了一惊:“竟有此事?那她回去,岂不,岂不……”这次他倒不是装的。
见他语气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切之情,杨世青眼神更是怪异:“梅兄是否担心她回家后会受到罚处?这点尽请放心!宁小妹向来是宁家的宝贝娇娇,家族里又有几个老不死替她撑腰,别说是眼下这种小事,就算是天被她捅塌了下来,宁老爷子亦不敢将她怎样。”拍拍他肩头道:“对了,梅兄可否晓得她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
梅舜举暗自吃惊。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还是小事,宁真真平时行事自然可想而知了。见杨世青神情暖昧,知他仍有下文,故作糊涂道:“她不是出来寻找哥哥的吗?”
杨世青哈哈一笑:“岂不说韫玉兄失踪一事纯属无稽,就算真有此事,宁家麾下有的是高手,又何以轮到她这个小小丫头出马?梅兄是聪明人,难道真要我点破不成?”
梅舜举期期艾艾道:“莫非她这样做,是在和家里人赌气?”这时他已隐约猜到这事有些不对了。
杨世青道:“宁小妹的为人,梅兄这段时日和她相处下来,想必亦是清楚的了。她仗着家里人宠爱,一向任性胡为,结果前些日子终于撞出祸来。老爷子有几件最为珍爱的几件古董,一直藏在书房密不示人,那天她突然心血来潮,要拿出来研究,结果嘛……不用我多说,想必梅兄亦是晓得的了。”
梅舜举心知肚明,凭宁真真毛手毛脚的火燥性子,想必是这些古董遭了殃,道:“是不是她失手将它们打破了?”
杨世青道:“若是只打破一、两件,亦就罢了,岂知等老爷子查觉,竟然没有一件仍还是完好无缺。老爷子当时正在气头上,就随口骂了她几句,说她已经这么大了,仍是一天到晚疯疯巅巅,全没有半点女孩子应有的柔婉,当心以后嫁不出去,结果就撞了马蜂窝。第二天一早起床,就发现她不见了,床头还留有一封书信,再赶到书房,所有的古玩摆设都被她尽数砸了个稀烂。”
梅舜举心知那封信必定和自已有关,否则杨世青神色不会那么怪异,结巴问道:“是不是信的内容有什么不妥?”
杨世青道:“亦没有什么不妥,只不过她说:既然家里人都说她嫁不出去,她就要出去嫁个最好的丈夫给大家看看,让所有人都为她眼羡,而且还要羡慕得要死……”
梅舜举脸都绿了:“你该不会认为我和她……和她……”
杨世青拍拍他肩头,道:“我当然相信梅兄的为人。不过老爷子若是得知她和你在一起,恐怕……”摇摇头不语。
梅舜举血色倏失,听他语气,分明宁老爷子不好易与,结结巴巴道:“是不是老爷子,那个……那个不太好说话?”
杨世青道:“平时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不过这件事嘛,唉,既然宁小妹留书在先,兼又一直同你在一起,何况身上又有那么多银两,分明是打算再不回家。这种事若换成是你,你又会怎样想呢?”
梅舜举六神无主道:“哪……我应该怎样办呢?”
杨世青道:“其实很好办!你尽快将她打发回家,不就得了?”
梅舜举急得就象热锅上的蚂蚁,道:“可是她根本不听我的……”
杨世青友善拍着他肩头道:“若是这样,那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老爷子他最讨厌的就是读书人,到时候他若发现唯一的宝贝女儿与你在一起,那时你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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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鹰杨镖局出来,梅舜举满脑子回想着的仍是杨世青的警告。
宁真真却似乎将刚才的不快忘了,拉着他胳膊喜孜孜说道:“你看杨大嫂送我的这串珍珠漂不漂亮?”
梅舜举心不在焉地随口敷愆道:“嗯,还不错。”
宁真真不悦噘起红唇道:“你怎么这样小气,人家已经先找你说话啦,你却还在耿耿于怀。”
明珠衬着她明艳的面颊,红晕微现,轻嗔薄恼的神态,瞧着异常的动人。梅舜举由衷道:“好美!”
宁真真现出抹娇羞:“真的吗?”
梅舜举脱口道:“真的!”
宁真真霞晕更甚,低声道:“那你眼光为何那样古怪?”
梅舜举呆了呆。忽然明白是杨世青的话起了作用,眼下宁真真在他心目中,已不再是位甚事不懂得的小丫头,而是出来找情郎的少女。这就是他何以突然间会对她观感大变的原因。
作贼心虚之下,赶忙避开目光,道:“你哥哥既然没来洛阳,你已经出来这么久了,家里人一定很担心,是不是可以回家去了呢?”
宁真真跺脚道:“你是不是讨厌人家?”
梅舜举道:“那会呢?我一直都将你当成妹妹看,喜欢都来不及哩。”
宁真真睁着大眼期盼道:“就只是妹妹吗?”
在她明媚的眼光注视下,不知为何,梅舜举总觉得极不自然,明明极其容易回答的一句话,到了口边,偏偏半天都说不出来。
宁真真眼眶一红,偏转头去,道:“我明白了,其实你一直都在讨厌人家,所以才会急着将我赶回家去。”
梅舜举慌了。老实讲,连他自己亦不知道为何会心慌意乱。想了半天,终还被他想出一个理由,道:“你亦知道,读书人应以功名为重,眼下秋讳在即,我只想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读书。”
宁真真立刻破泣为笑:“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家地方大得很,有的是清静之所供你安心读书,这样好啦,你和惜姊姊都搬到我家去住,你说好不好?”
梅舜举脸都白了,这岂非是自动送上门去挨刀?赶紧出言推辞道:“这个,打挠两位老人家清修,恐怕不大好罢!”
宁真真道:“不会的,我爹妈平时都十分好客,见了你,欢喜都来不及哩……”声音骤低了下去,偷眼瞟着他,脸上飞起抹晕红。
梅舜举又不是傻瓜,哪会猜不出她在暗示什么?心慌意乱之下,结结巴巴道:“洛阳金陵远隔千里,来来去去一耽搁,时间上恐就来不及了。你看这样可好,你先回家去,等秋试完了,我和楚楚一同去你家看你。”
宁真真道:“你不骗我?”
梅舜举道:“当然不会。”
宁真真仍有点不放心,道:“你发誓?”
梅舜举道:“我发誓!”
宁真真偏着头想了想,迟疑半响,终道:“好罢,就这样说定了。到时你和惜姊姊可记得千万要来啊!”
梅舜举暗中松了口气,这时方才发觉,在这少女面前说谎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情。
宁真真手指支颐想了想,道:“可是我还有个条件。”
梅舜举心当时又悬到了半空,道:“什么条件?”
宁真真格格笑道:“洛阳这么多好玩的地方,我还一处都没去过哩。要我回家可以,不过你和惜姊姊得陪我四处好好玩上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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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将这难缠的小丫头打发掉,别说是一个条件,就是百个、千个,也得照样硬着头皮答应。
何况这事又并不难办到,事情能够这样了结,他和落梅风都有点喜出望外。
说到陪人观光游览,这倒是梅舜举的拿手好戏。接下来几天,他和落梅风陪同着宁真真和惜楚楚四处逛游,妙语如珠,谈古论今,逗得两女嘻笑连连。
这天从白马寺回来,刚刚进城,迎面就碰上匆匆而来的刘七等人。
刘七跑得满头大汗,见面老远就叫道:“大小姐,你们到哪里去了?我们已经找了你们好半天了哩!”
瞧着他邀功讨赏的谄相,落梅风就是无名火起:“又没死人,鬼叫作甚?”
刘七点头哈腰道:“是这样的,属下急着找你们,是因为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宁真真愕道:“什么好消息?”
刘七陪笑道:“那封信有下落了!”
梅舜举吃惊道:“真的?”
刘七道:“当然是真的,刘某哪敢骗你们呢?今天我们在城内巡逻时,遇上了周六嫂,她派人送了张纸条来,约大小姐和秋雪影,今天傍晚在西山废园见面,说有封信要交予你们……”
急欲向宁真真表功,亦不理会落梅风和梅舜举难看的脸色,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落梅风和梅舜举鼻子差点没被气歪。
这事好不容易才刚有个了结,刘七又忽然插上一脚,就不是摆明了同两人过不去吗?
落梅风喝道:“刘七,这故事是不是你编出来的?”
刘七道:“这种大事,刘某哪敢信口雌黄?大小姐,你们最好赶快,不然那封信落入秋雪影手里,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宁真真既气又急,破口朝梅舜举骂道:“死小梅,你竟敢骗我,等会再找你算帐!”
回头朝落梅风叱道:“死臭猪,你还傻愣愣站在那里发什么呆?西山废园在什么地方,还不快带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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