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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凌烟楼,正是一天中最为热闹喧嚷的时候。
伏在屋脊上望去,后园冷冷清清,一排排精舍毗邻相连,在园内分布得星落有致,窗扉灯光隐黯,四下花影婆娑,与前厅歌舞丝竹喧天的情景相比,更显得异常的冷落。
宁真真颦蹙着秀眉道:“这地方好大,勾子会躲在何处呢?”
落梅风小心冀冀建议道:“你看,我们要不要抓个人来问问?”
扭头瞧见他的打扮,宁真真就是无名火起,道:“又不是来作贼,你那样心虚做甚?”
落梅风这时的装束,事实上的确比作贼强不了多少。一身黑色劲装,再戴着个黑布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贼兮兮在外直转,瞧上去极为滑稽怪异。
落梅风讪讪笑道:“你是晓得的,这地方我以前常来,有很多熟人。”
宁真真恼道:“你是不是怕那臭女人?哼,就算被她发现了,又能将本小姐怎样?”
落梅风小心陪着笑道:“我觉得,还是小心点为好!嘻嘻,大家都是熟识,犯不着为点小事扯破面皮。”
宁真真气道:“要小心你自己小心好了,本小姐才不怕她哩!哼,那臭女人有什么好?我从没见过象她那样不要脸的女人!今天下午我来到这时的时候,她居然敢坐在死小梅怀里,搂着他脖颈嘴对嘴地灌他喝酒……”
落梅风暗暗好笑,道:“这是她主动,亦不见得全是小梅的错嘛。”
宁真真道:“谁说的?死小梅他亦是一丘之貉!回来时我只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就想非礼我……”
落梅风再是忍俊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梅舜举与人打架,纯属泼皮死缠搂摔的那种无赖行径,想必这就是宁真真所谓的非礼由来了;不过宁真真居然将他这书呆逼得挺急走险,恐怕内情亦绝非她所讲的那样,只骂了一、两句这般简单。
假意劝慰道:“其实他亦算是受到教训了。我看他脸上的伤痕,至少十天半月也褪不掉,你就饶了他好不好?”
想起梅舜举脸上那红红的五根指印,以及脖子上齐整的两排齿痕,宁真真也不禁微有点得意:“那死鬼竟想欺负我,他亦不想想本小姐是谁!哈,就凭他那两手微未道行,哪会是本小姐对手!”
落梅风趁热打铁道:“既然你没吃亏,咬也咬回来了,大家就此合解怎样?”
宁真真双颊骤飞起朵红霞,怒气盈胸道:“不行,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他,他竟敢咬我……那……那里……”
落梅风顺着她垂落的视线瞥去,差点没将梅舜举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地方不咬,居然去咬人家少女的胸口,这不是色狼是什么?
赶紧装作没看见道:“嗨,你说他咬人是不是?这事一点都不希奇。小时候我们打架,他一输急了就张口乱咬,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楚楚,她同样亦被咬过,人人都说他是小狗变的。”
宁真真气顺了些,恨恨又道:“他咬我也就算了,可是他竟敢骂我是小辣椒,说我永远都嫁不出去。哼,我嫁不嫁得出去,关他屁事!”
落梅风鼻子差点没有气歪。若是梅舜举在场,只怕当场就一脚踹了过去。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宁真真是为了这句话才赌气从家里出走的,他偏要去揭人家的疮疤,这不是摆明了想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吗?
赶忙一本正经说道:“你千万别听他乱讲!他这是赖蛤蟆吃不到天鹅肉,就说天鹅肉是酸的。象你这样的女孩子,人人见了,喜欢都来不及哩!”
宁真真睁大眼道:“当真?”
落梅风道:“我骗你作甚!”
宁真真凝眸瞧着他,忽然面上一红,低声道:“不给你说啦!我去抓个人来问问。”燕子般轻盈飞起,掠入夜色。
“凌烟楼”里的人,落梅风可说差不多全部认识。宁真真离开后,他正在猜测谁会那样倒霉。
风声微起,宁真真已提个人掠了回来。马脸谄相,正是他的老熟人——凌烟楼里的大管事蔡老九。
一见面,蔡老九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落大爷,你来得正好!快在大小姐面前说说情,小的可是老实人,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啊!”
落梅风根本就不相信,他现下的装束仍会被人识破,捏紧着嗓子道:“喂,你认错人了,我不姓落!”
蔡老九没有先前那样惊惶,陪笑道:“落大爷就爱说笑!光听嗓音,我说晓得是您老人家,您老打扮成这般模样,是不是想来查案?既如此,小的就不打挠您和大小姐的正事了!”转身就想开溜。
落梅风说有多窘就有多窘,尴尬得只差没有个地洞钻下去。
宁真真一伸手将蔡老九揪了回来,喝道:“少废话!我问你,勾子躲在何处?”
蔡老九不愧是金三娘的心腹,本打算咬紧牙关,绝不松口。然而宁真真气恼之下的顺手一剑,立即让他吐出了实情,哭兮兮道:“他……他在西间的密室。”
宁真真扬剑吓唬道:“我们走后,不准大叫,也不准喊人来。不然的话,下回遇上,就不只是半片耳朵这样简单了,说不定不见的就会是你的鼻子!”
蔡老九手抚着流血不止的半边面颊,痛得眼泪、鼻涕长流,一面“哎哟、哎哟”叫个不停,一面拼命点头。
瞧见他的可怜相,落梅风大是不忍,趁宁真真没有留意,善意拍拍他肩头,压低声音道:“老九,也不是我说你,好端端地去招惹那小辣椒作甚?早点讲出来不就没事了!唉,还不快去赶紧找个跌打大夫,运气好的话,那半只耳朵还来得及接还回去。”
蔡老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若是接不回去呢?”
落梅风火了:“你问我,我问谁?奶奶的,若是接不回去,那么你就只好自认倒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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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隐庐位于城外三里的“石竹山”山麓,风景优美宜人,惜老爹选在此地安家,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此地环境清静,另外则是便于种植药材,但最主要的却是为了方便附近的村民就医。
落梅风和宁真真前去凌烟楼抓人后,屋里就只剩下了梅舜举和惜楚楚。梅舜举本以为就此可以耳根清静,谁知两人刚离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又有人找上了门来。
登门求医的是山下“大王村”村长的儿子和几位朴实的村民,人人焦灼溢色,七嘴八舌地告知村长儿媳难产,另外村里一位最受尊敬的长者重病突发,生命殆危,门外车马已经备好,只等惜老爹出手救治。
象这种夜半登门求医的事情平时并不常见,尤其是两人同时患病待诊,更属风毛麟角。既然惜老爹不在,只好惜楚楚这女神医亲自出马了。
梅舜举虽说极不愿去凑这种热闹,但一见那些村民迫不急待地帮惜楚楚拎起药箱,惜楚楚柔顺的目光又期盼望来,就心知免不了要陪同她一起下山一趟了。
大王村位于石竹山北边,刚下得山来,踏上官道不久,就听见随风遥遥送来一阵女子的哭泣。
夜清人静,哭泣声听来异常悲戚,转过一个岔口,只见道旁坐着一位衣衫凌乱的少妇,披头散发背对着众人,正哭得哀哀欲绝,从侧后瞧去,背影窕窈娉妍,异常的柔婉动人。而在她身侧不远处,立着一头小毛驴,正在静静地啃着青草。
“这是谁家的小媳妇?为何这么晚了仍不归家呢?”梅舜举正自奇怪,蓦见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望来。
梅舜举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谁叫这一干人中间,就他一个人闲得无事呢?
要安慰女孩子,这倒是他的拿手好戏。可是不知为何,一见到那少妇动人的侧影,他就想起了宁真真给他的那记耳光,脖颈上的齿痕似乎亦隐隐作疼起来。
惜楚楚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前方拐弯处不见,梅舜举迟疑了一阵,终硬起头皮,躇踌着行上前去。
在他的柔声劝慰下,少妇总算是慢慢止住了哭泣,断断续续的抽啜着,讲出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小女子姚氏,家住石里村,先夫以酿酒为业,今天从娘家回来,……谁知半途上遇上了歹人,将我挟持到这里……呜,小女子迷了路,不知该如何回家啦……”话未说完,掩面又是一阵痛哭。
梅舜举慌了手脚,一面忙不迭出言安慰,一边慌忙替她拭泪,费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才让少妇再次止住哭泣。
望望漆黑的夜色,他暗暗叫苦不迭。石里村离此至少不下七、八里山路,如何将这少妇送回家去?
想了想,尽量放缓和声音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先去前面的大王村,叫些人手前来,让他们护送你回家。”
少妇扯着他袖角怯怯道:“你若离开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怎办?天这么黑……”
梅舜举柔言哄道:“不要怕,我最多去上一会,很快就会回来。”
少妇死死扯着他袖角不放:“可是我这个样子,怎见得人?若是被别人瞧见,我……我还怎有脸活得下去……”
梅舜举大呼头疼。
夜风轻吹,撩起少妇散乱的长发,现出张柔美妩妍的面庞,破碎凌乱的衣衫,掩不住胸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隐隐,峰峦若现。他又非傻子,哪猜不到少妇身上发生过何事?
叹了口气,脱下外衫覆在她身上道:“不要紧,没人会说你闲话的!我会尽量小心,绝对不将这事传出去。现在我就去前面村子叫人来,你乖乖留在这里等我。”
少妇抬起水汪汪的目光,怯生生地期冀道:“大哥,能不能你将我送回家去?”
梅舜举脸都绿了。若是被人瞧见他与少妇这样子在一起,今后还要不要作人?
口不择言道:“唉,男女授授不亲,你我孤男寡女,又是深更半夜,这……这成什么样子?我……我还是前去叫人帮忙好了……”用力挣脱少妇,转身便溜。
少妇措不及防,嘤咛了声,被他推倒在地,在他身后掩面痛哭。梅舜举硬起心肠,充耳不闻,慌急埋头疾行。
见他慌里慌张的逃得比兔子还快,少妇情知追赶不上,既是伤心,又是气恼,在他身后骂道:“你是不是读书人?”
梅舜举头也不回,振振有词道:“当然是读书人,所以才要避嫌……”
少妇气得脸色煞白:“枉你还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之道,人家说嫂溺还得施予援手,我看你所读的书全是读进牛屁股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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