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走水

    连着几日凤临都去了慈恩宫定省，皇太后虽然年事不高，却因着前些年被罗太妃迫害，加之先皇殡过于悲伤身上总是时好时坏不大爽利。皇帝去了行宫围猎，没什么消息传回来，应该万事俱好，宫里也难得的平静。自那日御苑之争后，惠贵妃再没有露面，静充仪伤了脸也不出来走动，倒是淑妃来了坤德宫里一次，只是略坐坐便回去了。

    这夜外面刮起了北风，落叶纷飞打在窗棱子上扑扑直响。凤临倚在暖阁的榻上，春桃拢了火盆端进来，阁里暖洋洋的，碧彤见春桃拿了芋头放在火盆上烤，凤临似是专心地看着书，便悄悄地抱了锦衾替凤临盖上。

    碧彤见凤临捧着书半天也不翻一页，便知她的心思不在书上，轻声问：“主子想什么想的这样出神？这两日主子总是心不在焉的，可是担忧着皇太后的身体么？”

    凤临笑道：“皇太后这几日身上不舒坦，是时节到了体虚泛寒，好好调养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倒是淑妃，今儿她来宫里时，你们没觉她轻减了不少么？”

    春桃想了想道：“可不是！皇上将淑妃娘娘撂在祥曦宫那样的地方不闻不问，如今又携了新宠去行宫不回来，连圣恩颇厚的惠贵妃都气得寻了静充仪撒气，淑妃娘娘心里岂不是也很难过，唯有主子这样想得开。”

    凤临沉默片刻，便问：“皇上去行宫也有十来日了罢，有没有消息说是什么时候回来？”

    碧彤捧了热茶上来，道：“都十多日了，也没捎息儿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宫！听说有不少大臣们也随去了行宫，各处的折子都是递去行宫的，怕是皇上并没有回来的打算。”

    凤临凝了凝神，“这样也好，上官修容初进宫，皇上又是这样专宠于她，各宫难免捏酸吃醋多发龌龊。”

    春桃轻嗤一声，“皇上不在宫里，还不是一样！”她稍稍迟疑，又道：“不过主子，奴婢有些想不通，您说静充仪不声不响地怎么就有了呢？且她又不是不知道惠贵妃如今可不是好惹的主儿，那日在御苑里竟敢那样顶撞惠贵妃，不是自寻死路么？”

    凤临瞥了她一眼，轻声道：“春桃，你素来看着也是个十分机灵的，怎么不知祸从口的道理，这样口无遮拦的？”

    春桃见碧彤默不做声的服侍凤临左右也，吐了吐舌头，“奴婢也是见殿里没有外人罢了，竟忘记了隔墙有耳儿这一说，不然奴婢就是缝了嘴当哑巴都不会乱说的。”她红了脸翻了翻火盆里的芋头，“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凤临指着火盆里的芋头，问道：“这东西并不是寻常见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春桃微微一怔，“是御前的陈喜公公差人送来的，说是他家乡来人，带的土产，捡了好的特意送来给皇后娘娘尝个新鲜。”

    凤临抿了口茶道：“是么？各宫的娘娘他都送了么？”

    春桃想了想，道：“倒没听说，陈喜公公也是叫人悄悄送给青杏姐姐的，只道皇后娘娘近来用什么都不香，想着或许新鲜的玩意儿，娘娘会多尝两口儿罢！”

    凤临微微起身，瞧了瞧火盆里烤的东西，淡声道：“他倒是有心了，只是你将这东西烤的黢黢的还能吃么？”

    芋头这东西宫里虽不是时常有的，可到了季节地方总是会进贡一些上来，凤临从前见到的都是御膳房里精制后奉上来的，哪里见过囫囵个的，不免有些好奇。

    碧彤也没见过，好奇道：“奴婢从前见过的芋头都是白白嫩嫩，羊脂酪子一样细腻，春桃你是不是弄错了东西，这真是芋头么？”

    炭火噼啪响，春桃将那芋头翻了个，焦甜的香气已经越发溢出来，笑道：“哎呀……不会错的，奴婢和陈公公也算是同乡，在奴婢家乡这东西是再常见不过的，只是这东西搁不住运到京里就金贵了，宫里吃东西又向来讲究，其实这芋头有好些个吃法呢，烤着来吃最有味道，外焦里嫩，奴婢倒是觉得比煮着烹着都好呢！”

    春桃说着不禁吞了吞口水，碧彤见她那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瞧瞧，说到吃你总是一套一套的，别哪一日吃上了当叫人拿二两香油就把你给拐了去！”

    凤临也笑了笑没作声，春桃嗔道：“碧彤姐姐最会寒碜人，奴婢再爱吃，跟着主子自是吃香喝辣，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怎么就会被人拐了？倒是姐姐要小心，别是叫人用了迷魂药给引走了！”

    碧彤一时羞的脸通红，扑过去：“坏蹄子，越发的会胡说八道！”

    春桃笑着躲，一迳叫凤临：“主子救命啊，奴婢也没指明白谁会下药啊！”又对碧彤求饶道：“好姐姐，你别吃心，我错了还不成么。”

    一时间，屋里热闹了起来，凤临看着她们追打心情也是愉悦的，春桃虽不如碧彤跟着凤临时间久，可也是打祥曦宫的时候就伺候凤临，这丫头不像碧彤那么聪明，却是憨厚忠心的。

    凤临含笑道：“你既敢这样羞她，这会子又叫着本宫来救你，她那点火着的性子，本宫也管不得！”

    碧彤逮了春桃抓她的痒痒肉，春桃笑得都要岔了气，咯咯求道：“好姐姐快放手，一会子火盆上烤的芋头真要焦了！”

    正在疯的热闹，就听到外头有内侍通禀：“皇后娘娘，淑妃宫里的莺儿姑娘来了！”

    殿里突然就静了下来，碧彤和春桃望向凤临，凤临已起了身，碧彤忙前去扶了凤临，怪道：“这么晚了，淑妃怎么打发莺儿来？”

    凤临想着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以淑妃的性子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叨扰她，于是便道：“传进来罢。”

    莺儿急匆匆赶了进来，上前惶惶然地就跪身下去行礼，哽咽道：“皇后娘娘，祥曦宫里走水了，淑妃娘娘她、她、她……”莺儿连连说了三个她，便哭了起来。

    凤临见她这样，心上一惊，急道：“你且先别哭，总要说明白你们主子怎么了啊？”

    春桃上前去扶她起来，劝道：“莺儿姐姐，快给皇后娘娘回话，别让娘娘着急！”

    莺儿这才抽泣回道：“淑妃娘娘不知道是被烟呛着了，还是被火势惊到了，现在昏迷不醒……”

    她话音未落，凤临惊疑道：“怎么突然就走了水？现下才入了秋夜里凉，最多添个火盆，就算有个偏差也不至此啊？”

    莺儿糊乱的抹了把脸，这才抽咽回道：“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淑妃娘娘今日用了晚膳就精神不济，只说是身上乏的很，便早早安置了。入了夜奴婢见阁里实在阴冷便叫人去备了火盆，淑妃娘娘睡的不好，暖阁里置了火盆又捂了羊皮被子竟还是发抖，奴婢怕淑妃娘娘是不小心着了风寒，有些担心便叫人守着，想着熬碗姜汤来，哪成想奴婢就去了小厨房一会子的功夫，就听有人喊走水，待奴婢跑回去，整个寝殿已经火光冲天了，当时淑妃娘娘还在殿里……”

    凤临心下越发的疑惑，不过是一个火盆，如何就燃起了这样大的火势？

    偏偏这时，她眼前的火盆“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飞了起来溅落在乌金板砖上明明灭灭。

    凤临的眸光幽黯，沉声道：“当时是谁留在殿里守着你们主子？”

    碧彤身上一凛，便明白凤临问话的意思，莺儿恼悔道：“是从前在东宫时就侍候淑妃娘娘的巧儿！”说到这里，她怱然清醒过来，惊叫一声：“皇后娘娘……”

    凤临凝神看着她，正声道：“做什么这样大呼小叫的？”

    只见莺儿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嗫嚅道：“奴婢不敢乱说。”

    凤临蹙了蹙眉头，“想到什么你就说什么，在本宫面前不用顾忌！”

    春桃也劝慰道：“皇后娘娘只是叫你想想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错什么话娘娘也不会怪罪的。”

    莺擦了擦额头的汗，怯声道：“前几日皇上赏了淑妃娘娘一对耳坠子，只是上面镶的月光石有些不牢，奴婢曾打发巧儿拿去司珍房重新镶一下，结果巧儿粗心竟将耳坠子弄丢了一只儿，因着那东西是皇上御赐的，又是孝敬仁皇太后的遗物，皇上知道必定要怪罪的，奴婢没敢叫淑妃娘娘知道，心急便责打了她两下，又叫她细细去寻回来了事，难道她以为是淑妃娘娘的意思，怨恨起了歹心不成？”

    凤临颇为意外，但沉思了片刻：“她既使是有这样的心思，也未必有这样的胆子，且她一个人怎么能做成这样大的事情？”

    碧彤也思虑道：“这几日你们淑妃娘娘宫里可有什么可疑的事情没有？”

    莺儿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方才道：“没有啊，淑妃娘娘如今并不得皇宠，祥曦宫那样的地方又有谁愿意去？娘娘素日里除了来皇后娘娘跟前请安，也从不与旁人来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