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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院子里堆得满满的稻子散发出强烈的柴薪味。我觉得那薪稻的香味闻着顶舒服,就和杨姐在稻垛上来回的爬上爬下,跳上跳下,纵情的玩。那带谷的稻子有五六个人来来回回不断的从后边河里的船上往院子挑,院子里稻子越堆越多,越堆越高,我俩也越爬越高,爬到可以看到院墙的外边了,那又是一番风景。白色的墙壁镶嵌在金黄色的田野上,一条条河面闪着太阳的光芒,近处的柳条来回的摆动,远处张张白幡鼓着移动,美极了。正在高兴之余,突然,脚下的稻垛塌倒了。我俩就随之掉了下去,那稻子就把我们埋在了中间,我们吓得大叫。首先听到了我们叫声的是杨妈,她大叫:“不好了!小少爷被埋了!小少爷被埋了!”。这下不得了啦,六,七个人放下稻担子和手里的活,涌进院子里,有人往上爬,有人阻止,说爬上去会压着,踩着,要坏事的---。没法大家只好从边上开始往二边搬。我在稻草中觉得杨姐压着我,我手脚不能动,越想动越动不了,黑瞅瞅,看不见。好像杨姐的肚子压着我后脑勺,我使劲叫杨姐,听不到回音。紧张,恐惧,我大叫,大哭。(其实几乎没有声音)好像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外边的人就更紧张了。杨妈一个劲的喊小少爷,我听得到但我答不出,觉得没力气喊。开始还好像能喊出来,后来好像声音就越来越小。据说在外边的人后来一点也没听到。外边六七个大男人忙得不得了。发,传,送,垛。开出了一条通道,实实在在的忙了一阵子,当他们看见我们所在位置离地有三尺多高,杨姐同我成“丁”字形,杨姐肚子压在我头上,好到我趴着,杨姐在我上面趴着,大家七手八脚把我们拉出来,看到我还在睁眼看他们。他们说:“没事!没事!”再看杨姐,也还在呼吸,大家才松了口气,一个个坐在那里直喘气!杨妈抱着我,杨伯抱着杨姐,就在院子的铡草棚里,把我们平放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我就爬了起来,看到杨姐还躺着,我要拉她起来,杨妈抱住了我,这里捏捏,那里摸摸。问长问短,确认我们无事时,再去看杨姐,见她脸色红润,呼吸均匀,把她也抱起,也是一样的过程,最后才吐出了一句“吓死我了!”接着就开始打扫我们身上的杂草,灰尘,----。杨伯又领大家干活去,临离开对杨妈讲;“还不带他们回去,尽惹事!”杨妈就骂杨姐:“别的地方不好玩,偏偏要带他爬那么高。”我说:“那不关她的事,是我要爬上去的,你骂我别骂她!”晚饭前杨姐告诉我:“你倒下去时我想拉住你,谁知我自己也倒了,我想躲开你,可就是躲不开。下去后想使劲也使不上!黑咕隆咚看不清。”“我跟你一样,动不了,害怕极了!”
我奶奶知道这件事已经是杨妈挨骂后,带我们回屋里杨妈告诉她的。她说:“谢天谢地。总算没出事。男孩子就是不好带!松了要上天,紧了要发呆!怕啥来啥,只怨他自己。还连带你的小茹,真要出事,我还对不起你!不怪你。”
时间很快,已经很冷了。过去冬天基本上不干农活,我们全都在厅堂里坐,奶奶坐在太师椅上,二只小脚搁在脚炉上,手里拿着手炉,讲着“包公案中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杨妈在做鞋,杨伯在修理打鱼的网。说快过年了,几家合计要把合伙经营的鱼塘里的鱼打上来,我和杨姐在另一只脚炉中爆花生吃,搞得屋里烟气弥漫,焦味,香气一屋,正听奶奶讲包大人见到李娘娘不知为何人时,突然听到有人叫门,我同杨姐奔过去开门,厅屋门一推开,一股冷气直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寒颤没完就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一身贫妆,挎一个布包站在厅门外(她已经进了院门),看到我们说:“屋里老爷,奶奶,让我进去行吗!”我奶奶看到一个女人,觉得顶可怜的,说道那先进来再说,我和杨姐让了路,她二眼盯着杨姐不放,一边提腿跨进门槛,一边说道,谢谢啦,可那眼光始终没离开杨姐。奶奶看了个大概,说:“琦石,拿升米给她吧,顶冷的天,出来不容易。”我正要去时拿时,听那女人讲:“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有话要说”。
“哦!我一个老婆子,从不得罪女人,你有啥事,大冷天的找上门来!”。
“不!老太太!我感谢还来不及,那会来找事!”
“那就坐下说吧!琦石,搬个凳子给她。”
这时杨姐搬来了一只矮凳,让她坐下,那女人坐下后说道:“实在对不起,我还得讨碗热水喝。一路上我口渴得很!”此时杨妈站起来到厢房去取碗倒水,当她把水提给那女人时,仔细地看了一下那女人的脸。他又回头看看杨姐的脸,又看看那女人的脸。杨妈的脸有点不自然了,她急急的转到我奶奶那里,趴着耳朵讲了几句,我奶奶站起身移动小脚,乘女人喝水时也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问道。“你从哪里来!”
“我叫金凤,从上海来,回家去,路过,专程来这里看看的!”
“琦石,小茹,你们二个到下房里去爆花生,看你们搞得一屋子烟气,呛死人了!”
我没法,话不敢不听,就捧了一堆生花生,杨姐提着脚炉,我们穿过上房,来到冰冷的下房!我们刚到下房。杨妈就把上房门给拉上了(虚掩着门)。出于好奇,我在爆花生的间隙,捏手捏脚的跑到上房的门边,偷听,听了一会儿,我急急的回去给杨姐讲:“来的那个女人说是你妈!”
“胡说!”
“不骗你,不信,你去听!”我们二个又偷偷的到上房门口偷听,听着听着,杨姐的脸变了----。
后来我才搞明白,事情是这样的:来的那个女人叫金凤,大概民国26年初,那年她20岁。家在苏北白埠,闻家村。由于邻居家失火连带一大片,他家也烧了个精光。当时婆婆还想抢出点东西再走,晚了一步,葬身火海。她同丈夫带着孩子无计可生,听说上海可以找到活,他们决定同村里大多数人一起到上海。过江后,小孩发烧,就在杨舍镇上停了二天,离开了大伙。他们觉得带着孩子实在不方便,听说到上海生活费用大,身上无钱,怎么活,特别有这孩子,更是拖累,还可能养不活,不如把孩子留给好一点的人家,也许还能活命,所以决定把孩子留在江南。他们七拐八拐的来到了这个镇上,他们从镇西头一路过来,觉得这个镇顶好,镇上的人们善良,又看到这家像是个大户人家,又回到镇中,镇西打听了,镇上人多说这家是个好人家,女主人是有文化,讲道理的人。因而决定把小孩留在这一家。凌晨他们把孩子放在了大门口,怕危险,躲老远守着,直到看见杨妈开门后把孩子抱进家为止,他们两个个才慢慢的离开。
当时杨妈也因没有孩子而着急,结婚好多年,有过生育,因难产,接生婆没搞好。杨妈再也不能生育,那小孩一年后也坏(病死)了,所以一直没小孩,杨妈抱了这个小孩,告知了我奶奶,二人打开一看,是个女孩。已经拉了一裤子了,反正有现成的,杨妈赶紧弄水清洗,调稀糊糊喂孩子,一切安定后在收拾包孩子的东西时,发现半张带土的‘美丽牌’香烟壳纸,反面用碳写着一组字。。当时我奶奶就讲这大概是孩子的生辰八字,民国26年10月16日卯时,就留下了半张‘美丽牌’香烟壳纸片和一片包孩子的蓝布,其余的全扔了,从此就把孩子留下了。这孩子就是杨姐。
上海自然也不是天堂,穷人也是难以生活的,金凤俩口几经努力,总算找到了工作,但也十分辛苦,住在闸北一个芦席棚里,由于劳累过度,他丈夫二年前就离她而去,金凤在一家日资纱厂工作,因日本投降而关闭,国民政府来了纱厂重新开张,但不再用她,所以她决定回苏北老家,路过这里,想看看孩子,别无它求。同时拿出一只耳环,说他们觉得对不起孩子,他们俩多年积累买的,就是想留给孩子做个纪念,说着拿出了另半张带土的‘美丽牌’香烟壳纸,说地上拣的,不会写字,只好写个字,交待出生日期,留半张,以便日后有机会相认,金凤把那半张纸片交给杨妈,叫她验证。她问刚才进去的,听老太太喊她‘小茹’的女孩子,是不是就是我的孩子。杨妈讲:“十个女儿九像妈”你进门不多久我就猜出了你,既然这样,把小茹叫出来,让你看个够,让她叫你声‘妈’。
“她不会叫的,一猛子叫让叫‘妈’是不可能的,还是先叫‘婶娘’吧!”我奶奶讲。
“你看咋样?”杨妈问金凤,她同意了。
就这样他们叫出了我同杨姐,这时脚炉中的花生多已经成了碳,冒着青烟---。
杨姐怎么也不肯当着金凤的面喊‘妈’或‘婶娘’,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拉着我躲得远远的。我好像成了她的保护者了。
金凤一边流泪一边讲:“孩子!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没办法!现在我看你好好的,我放心了,我要走了。说着站起来,提起那包包---。此时我奶奶讲“金凤,你刚才讲你老家啥也没了,你在上海也很苦,再没生育,就你一个人,你回去到哪里去?”
“我----”
“晓兰,你过来!”我奶奶对杨妈讲。两个人嘀咕了一阵,杨妈对金凤讲,“老太太讲,你看上去有病,而且比较重,心情也不好,反正回去你也没地方呆,让你在这里留几天,休息休息,养好了身子骨再走,时间长了,混熟了,孩子可能会认你的,到那时你想好了再走。你看如何?”
那金凤听了,当场就跪在了地上,千恩万谢。杨妈领她到了后边烧水洗了澡,换了杨妈的衣服,安排在杨姐的房间内,晚饭时她不愿意上桌,单独吃了就睡了。杨姐就不愿回自己的房间,就睡在我们上房。奶奶给杨姐讲了好久,而我却早就睡着了!
第二天金凤没起来,杨妈告诉奶奶,病得厉害,起不来,奶奶没法。说:“我就看她有病,一个才三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多四十的样子,脸色苍白,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小茹也不认她,觉得顶可怜的,就想让她得个安慰后再走,这回正是麻烦大了。你得请个医生来给她看看,另外要到镇上(镇政府)说一声,让镇长知道这个事,万一有啥不测,免得麻烦。”
这几天我同杨姐时常到金凤住的房间门内看她,她看到我们就招招手,叫我们过去。很多次以后我同杨姐还是站到了她的床前。十来天以后,她好了,准备离开了,在大厅里同奶奶和杨妈说话,由于杨妈照顾得好,病好了自然精神就好,穿的又是杨妈年轻时的衣服,看上去同来的时候大不一样,虽然瘦,但漂亮多了。我奶奶说,你一个人没地方去,你还年轻,再找个男人吧。一个女人没有家,那日子是十分难过的。这里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钱,带在身上,路上该吃的要吃,该睡还得睡,再病倒了,可没这个机缘了。女人要自己爱护自己,假如以后你实在过不去,再到我们这里来吧,不管怎么讲,你女儿在我们这里!”
“老太太,大姐,你们是好人,谢谢你们,要不是你及大姐,我可能就倒在路上了。这次我回苏北,正如老太太讲的,我只好再找个男人了。我们老乡在传:说北边讲男女平等,我们女人日子好过点,所以我准备回去了!这次我见到孩子那么好,我放心,我不会再来了,我心静了。”
“那就好!明天我们会送你的---。”
在轮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杨妈一再催促杨姐向金凤喊‘妈’。可杨姐就是不发声。突然“妈!”的喊声从我嘴里喊了出来,我一喊,杨姐也终于朝金凤喊出了“妈妈!”。金凤一只手抹去眼泪,一只手朝我们不停的挥,进了客舱!
“小少爷!我没叫你喊,你怎么喊了!”杨妈问我。
“杨姐的妈就是我的妈!”
“奥!那我是你啥人?”
“你是我杨妈!也是我妈!”
“我不是你妈!你妈在城里!”
“不,你就是我妈,你给我喂饭,做衣,洗澡,剃头-,嗯---还有给我熬药,陪我睡觉---,比城里妈还好!”
“哈!你真是我的小少爷!”杨妈心花怒放,抱起我亲了一下!
我记得七岁时。有一天。突然镇里来了个人,送来一张小纸条。说镇长命令立即送来。一定要亲手交给老太太。我奶奶接过小纸条一看脸就变了色,用手指指着我对杨妈说:“他妈快不行了,晓兰,你快叫连生出去---,对!雇只船吧,马上要进城,我们二大二小,越快越好!你找到他交待后,马上回来,帮收拾点东西。”说完看到送纸条的人还在,奶奶叫我提上一张纸币,说“辛苦你了,喝杯茶吧!”,那人谢过就走了。
忙了一阵,太阳快落了。奶奶,杨妈带了我和杨姐上了一条带篷的小船,下了船,我顶开心的,觉得新鲜,在船舱里来回跑,船就来回的摆,觉得顶好玩。谁知那船摇起来后,我就不行了。头重脚轻,恶心,嘴里出口水,刚开始还能把口水咽下去,没多久就开始吐,吐一次好一点。没一会儿,接着又流口水,再吐。船行一路,我吐一路,哭一路,吵着要上岸。但没有用,吐到后来没吐的啦,只吐水,再后来连水也没吐的啦,可吐的动作不断,肚皮肉都吐痛了,我也哭不出了。船舱里被弄得一塌糊涂,一股酸味。杨姐也开始吐了。杨妈一手抱着我,一手扶着杨姐,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同奶奶商量:“是不是到港口镇上岸换车,独轮车也比这强。”奶奶说:“深更半夜,人生地不熟那里去雇车。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晕船,不是病,大概不要紧。只能硬硬心肠挺下去了。今晚只能这样,说不定我们赶到城里已经见不到他娘了!纸条上只写了他妈被吉普车撞了,医院抢救,速来!你想,他妈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这不,至少孩子没了。具体啥情况,只有到城里见了面才能清楚。”
我和杨姐依然吐啊吐。----。总算船进了城。
天刚刚灰白,我们到了城里西门码头上,杨妈把我拎上了岸。关照杨姐要拉着我,坐在这里不要乱跑,说别掉到河里去了。她再上船扶奶奶上了岸。到了岸上,我们就舒服了。杨姐拉着我跟着奶奶跑,路灯黄黄的一闪一闪,到了码头的大道上。要了黄包车直拉到医院。天还刚刚发亮。医院不让进,奶奶给他们说了一会儿,那个人就进了里边。一会儿爸爸就出来,抱着我拉着杨姐,杨妈扶着奶奶来到了病房。
爸爸打开盖着的白布,我看到妈妈的脸。我就喊妈妈!妈妈没有答应!我要爬上去拉妈妈。杨妈抱住了我不放!白布又盖上了!我喊着“妈妈”,我跌,我打,我耸,但均无济于事!这是我最后看到的妈妈那张漂亮的脸,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
我们回到了城里的家里,一屋子的人,这个伯伯,那个婶婶,外婆,舅舅,舅妈等搞不清,----。杨妈给我喝了点水,还未吃早饭我就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他们把我衣服上加了白衣,白裤,白帽,白鞋,---。反正一切多变了。我不穿,拉住了衣服不让穿,哭着要找妈妈!---。奶奶来了,爸爸来了。奶奶说:“好孩子,你妈妈不在了,你还有爸爸,还有我,杨妈,杨姐--,许多许多人,他们同妈妈一样喜欢你,爱护你,---听话--。”最后还是爸爸含着泪,硬扒开我的手,同杨妈费了好大的劲,给我穿上了那身行头,抱着我出去给妈妈灵牌磕头!大概由于一路的折腾,又没好好吃东西,穿衣又消耗了大量体力,我头磕了下去就没起来。据说爸爸,奶奶大急,在场的人大乱,爸爸,杨妈立即抱我出门,雇黄包车直送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没病,你们也太不会照顾小孩子了,只顾死人,不顾活人,把他饿成这样,有你们这样带孩子的吗?!”
我留在医院,睡了一个晚上,我醒来时奶奶趴在那里,杨姐睡在我病床上,桌子上放了许多吃的东西,我饿了,拿起蛋糕就吃,声音惊醒了奶奶,她说:“慢慢吃,要噎的!”说着站起来,一步一颠到一张桌子边给我倒了一杯水,先尝了尝。又一步一颠的到我床前,提到我前面慈祥的看着我吃蛋糕,给我喝水。这是我记得的奶奶第一次给我喂水。
奶奶给我喂水的动作就像妈妈一样,特别的,一手扶着我后脑勺,一手端杯子,挨到我嘴唇下一点,让我自己低头喝。杨妈和杨姐是把杯子直接送到我上下两嘴唇里,往里灌的,只要我嘴一张,水就进来了。奶奶这动作似乎让我感觉到妈妈了,突然我喊“妈妈!”,奶奶吓一跳,立即缩回了手,杯子里水也泼了出来,洒在白色的被单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水印,---,“我要妈妈,我要看妈妈!---”我又哭了,这一喊一哭,杨姐醒了,护士来了,哄了我好久,----。
几天后我们坐轮船回了乡下。回乡下的第二天来到了坟地,一口大棺材盖着红布停在外边。杨妈和杨姐拉着我慢慢的进了坟圈。坟地在一条大河旁,在大片水田的中央,坟地上高高低低的松柏罩着,坟地的四周是二人高的冬青树把坟地和农田分开,冬青修剪得整齐划一,新吐出的绿叶在阳光下闪耀。九条田岸(田间小路)汇集到这个坟地,据说是“九龙戏珠”好风水。从南面穿过石牌楼进入坟地,大小石碑在一个个坟圈前立着。整个坟地被各种杂草覆盖着,正中的大坟圈二旁,有浅黄色的花岗岩条石做的围栏,整整齐齐,这一切显示先辈的显赫。在整个坟地的东南。挖了一个坑,有十几个农夫等在那里。
按风俗,我奶奶和爸爸不能来,只有我算小辈才能来送葬,我一身白,只有头上的白帽子上有一个小红球。看坟的阿恬一家早就在那里侍候。道士们穿着道袍,喇叭哇啦啦的响着,各种铃铛等器皿叮叮咚咚的和着,杨伯来来回回的跑着,指挥着。一切有条例的进行。等的时间不大,道士讲时间到了,那些农夫就出去抬着大棺材进坟地,杨妈,杨姐陪着我跟在后边,我后边还有一些人,按辈份大概同我差不多的,有的面熟,有的面生,大多只穿着白衣。还有就是附近看热闹的,拉拉杂杂也有三十来个人。我看着他们一步一步的工序,回填好了土,堆得高高的,拍结实了,最后切了一大块四方的泥,放在最上面,让我最后磕了头,就算完成了。
好长时间以后,杨妈才告诉我:“你妈肚子里又有了小宝宝,应该是你弟弟或妹妹。那天下午,她告诉你外婆要到医院去检查检查,坐了黄包车去医院,当黄包车拉到西门大街归家弄附近,突然驻军团部一辆美式吉普从归家弄冲出来,黄包车夫躲避不及,吉普车刚好撞上,黄包车车夫当场死亡,街上行人也伤了五个,三个重伤,你妈被急送医院,医生检查说除了外伤外,主要是肝脏,脾脏破裂,大出血,无法治愈。等你爸知道赶到医院时,你妈已经快不行了,打了强心针,你妈才最后交待了几句话就离开了人世。其中就有一句“要好好关照我儿子。”
你外婆也非常难过,说当天没有陪你妈一起去医院,如陪了去,肯定就不会出这个事,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
杨妈说:“你奶奶最近一直不开心,你没看到,你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吗!那是气的,你要多看看奶奶,多跟她说说话,要听话,知道了吗!”我答应了。
在妈妈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由于大家没精神,我自己也就没了精神。出去的少,在家呆着,没事就在下房里和对面爸爸的上房里乱穿,有是同杨姐在屋里玩,把家里的所有我能搬得动的东西发了个底朝天。
刺绣,那真是一绝,被我从柜子里发了出来,淡红的绸缎上,绣的花,红色,粉红,黄色,淡黄,粉白,各色配合的天衣无缝,绣的花鸟就像真的一样。绿色的叶子也被各色配合的十分巧妙,好像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再说那鸟,那羽毛,红,紫红,黑红,黑。这些不同彩色的搭配,过渡完全看不出在那里分解,看了一件又一件,搞得个乱七八糟。一次又把嫁衣,一条带小银铃的百折裙翻了出来,漂亮极了,我要杨姐穿上,可那时杨姐还小,到腰时只占了一半,我就把百折裙套在她身上,只露出一个头,刚好。就叫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还叫她跳了又跳。那许多小银铃发出的声音实在好听。杨姐看上去也很美,我俩拉着又跳又蹦。奶奶听到了声音,进房一看,房间里搞得那个乱。不得不叫出来:“我的小祖宗!你也太淘了!你总该歇歇了!我好好的东西多给你糟蹋了。你真要气死我啊!---”自此,柜子上加了锁,我就无能为力了。
没事总停不住,我又对书柜展开了进攻。各种古书,大部是清朝同治,光绪年间的,那些书的纸簿而软,不小心就会搞坏。我自认为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搞坏了几本。每一套有好几本,每本书的右上角有一个字,一般是常见诗句中的一句,用于编号,如“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表示这部书一共十本,那时跟本不知其意,发了出来就乱放,很少恢复原样的。爸爸房间里的书就现代版,民国初年直行,纸质硬比较牢,不会坏,也被我发个乱七八糟。各种字轴,画轴,多打开过。各种笔砚,墨盒,印泥盒,药罐---,无一不遭我光顾。有一次打开了一只柜中的一个小瓷瓶,看不到里面东西,就倒了一点出来,是一种黄红色粉沫,用手指粘上一点来闻,不小心涂在鼻子上和嘴唇上,立即觉得鼻子痒,接着就一个又一个连连打喷嚏,杨姐给我擦,结果她不知怎么也搞上了,二个人在下房里大打喷嚏,我打得肚皮肉都通,可停不了。奶奶听到,杨妈来看,杨妈一看,二个小鬼捧着肚子大打喷嚏,都眼泪鼻涕的狼狈不堪,她见状,大笑。我见了杨妈来了,就像见到了救星,立即扑向杨妈,就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不断的打喷嚏。杨妈给我们打水洗了又洗,冲了又冲,擦了又擦,总算慢慢缓解,平息!奶奶说,那是中药,叫“喷嚏灵”,专用于鼻烟壶的,只要一顶点儿装在壶里,人们需要,拔开塞子闻一下就要打好几个喷嚏,谁叫你往脸上抹,说我活该。并告诉我,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不能乱翻,都是常用药,特别不准用手去摸,舌头去舔,要不你中了毒,生了病,你奶奶我,杨妈,杨姐都不管你,看你怎么办,就像这次一直让你打喷嚏,叫你连饭多不能吃。自此我再也不去碰那些玩艺儿。
妈妈不在以后。奶奶就减少了进城的次数,后来由于眼睛不好几乎三个月才去一次。爸爸则二,三个星期回来一次。见到我也不再抱我了,只摸摸我头,问乖不乖,也再无话。记得有一次他回来,发现他房间里的书被整乱了,就知道我干的,把我叫进去,问我是不是发了他的东西,我承认是我发的。他拿出一支被我弄坏了的钢笔,这是不是你弄坏的,我看到他凶巴巴地脸,吓得我不说话,点点头。他立即站起,一把抓起我,按倒在床上,倒捏着鸡毛覃子,使劲打我的屁股,我痛得大叫,大喊。杨妈冲进我爸的房间,抢了我出来,把我弄进上房。扒开裤子一看,屁股上已经十几条红杠杠,立即告诉了奶奶,让奶奶看。我趴在床上侧着头哭着,抽泣着,同时也看到眼泪滴了下来。杨妈让我别动,到下房拿了一些粉末,又到厨房取了点香油,调好了,依照红杠杠的走向,轻轻的依次抹了上去。一边抹一边说:“唉!作孽,自己性情不好拿小孩出气!这屁股可受罪了!”整完了,临出去时对杨姐说:“小茹,你在这里陪着小少爷。”奶奶和杨妈走后。杨姐在我屁股上方,用手隔空数了一下,轻轻的对我讲:“16条,小少爷,对不起!那天不是我同你抢,那钢笔就不会坏。”说完眼泪汪汪的。---。我说“你多好。有二个妈妈。我妈妈要在这里,爸爸肯定不会打我,现在我一个妈妈也没有了,说完觉得鼻子酸酸的难受,就哭了!”杨妈听见哭声又进来了,责备杨姐;“小茹,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没有,他说‘他没有妈妈了,所以被他爸爸打!”
杨妈趴在我身边,对着我脸说:“别哭!别哭!你不是说我也是你妈妈吗!我就是你妈妈!”说完也流泪了!
以后几天杨妈天天给我换药,大概五天以后才好些。又过了七,八来天,奶奶把我叫到她前面问我:“你知道为啥爸爸要打你?”
“我发了他东西,弄坏了他钢笔!”
“你知道为啥要这样重的打你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因为那支钢笔是你妈妈结婚前买给你爸爸的,虽不是很贵,但你爸爸一直不舍得用,放在家里,是他心爱的东西,你妈妈不在了,他更把那钢笔当宝贝,你给弄坏了,他能不重重的打你吗!----。以后你对爸爸房里的东西要特别小心,可以看,千万别再去瞎弄,你屁股可不能再挨打了。再打就要烂了,没法医了。”
我清楚的记得,爸爸就打了我这一次,以后我虽然把他气得他手痒痒,可再也没打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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