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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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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末夏初,杨柏经常拿一种叫“腾”的自制工具,出外腾虾,普有收获。(首发)其实这工具很简单,拿一只“波几”,(农家用来搬运谷物的一种无孔柳条框,竹片做的口,很结实。)在框底开一个大洞,总有30公分见方,然后用有很多小孔的白铁皮把框底开的大孔补上,钉结实,再用一根长二米五米的大竹竿用活页固定在波几的口上。在固定竹竿的对面打个小孔,用一根比较长的绳穿过系紧,绳的另一短系在竹竿的上方,就成了。每到下午4点以后,就出去,把‘波几’口对着河岸沿,人站在河岸边上,双手把住竹竿,使劲用力往下按,这样‘波几’就排开水跟着下去。这时河岸内侧的孔,洞中积的水就往‘波几’内流,带出了藏在空洞里边的虾和一些小鱼。然后提到水面,放开绳子,‘波几’口自动朝上,再提起竹竿。‘波几’内刚冲入的水从下部流出。鱼虾就留下了。这活主要是要力气的,有力气,下去的速度快,鱼虾就多,反之则白费力。杨伯身强力壮,一会儿就会有一小筐鱼虾,大的人吃,小的鸭吃。杨伯只要一拿“藤”,我就同杨姐早早的在后门口等着了,提着小筐跟着,就像一个老子带一双儿女一样。到了河边,他“腾”了拎起来就倒在岸上,我俩就捡,有时跟本就来不及。收获总是开心的,捡的过程实在是兴高采烈,那鱼虾活蹦乱跳,我俩就手舞足蹈,上串下跳,杨伯看着我们就满脸笑容。有时杨伯会坐在河岸上小息,点上黄烟抽,满口的烟气故意哈在我脸上,让我咳嗽,他就笑。有时还笑眯眯的问,要不要来一口。有时就问:“小少爷,你长大了,还要不要你杨姐跟着?”我说:“当然要!要!”他说:“现在说的好听,将来真正当少爷就早忘了!世上多这样!---。”

    到了盛夏,抓鱼虾就直接下河了,杨伯用一种提网,一个‘擢’子就行,这套渔具更简单,用二根细竹竿搭个“十”字,扳成长方形的罩子状,底部和三面用网绷着就成了提网。再用一根竹竿用绳子扎成三角形,就成了‘擢’子,配成一对,我都提得动。杨伯每到太阳快落时,全身衣服脱了,也不穿。前面用一块小方布,(当地人人叫“擢擢头”)挡住下面,以免被人们正面看了不雅,就下河了,我光着身子,杨姐只穿一条小裤衩跟着下河,一般多在浅的,长有河草的地方,把‘提网’按在河床上,用‘擢’子距提网一米左右地方‘擢’,打草惊蛇式,快擢到提网时,把提网提起来,小鱼,虾,就抓到了,我们只是跟着在浅草或无草的水里玩,他不让我们跑到他前边,说我们会把鱼虾赶跑的。后来我才明白,实际上杨伯是叫我学会游泳。因那时水灾是常常发生的,学会游泳是男女必须具备的逃生手段。解放后修了许多水利,才免除了这种人间的灾难。

    杨姐告诉我,在水里最关键是不要慌,先把气憋在胸膛里,这就可以保证你不会沉下去。其它的你就不用管,跟我去赶鱼吧,接着就做示范。她再次说,只要你憋着气,就不回沉,换气要快,----。开始杨伯在浅水区,后来慢慢的往深水区去,杨姐同我玩时就教会了我,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寓教于乐,在玩中教,在玩中学。”的新式教育法了。没多久我就学会了“狗爬式”游泳。以后到高校才接受正规的各式游泳。

    其它时间一般不去搞鱼虾,都在市上买,只有到年底,在鱼塘里‘起鱼’,那才是很多人参加的大活动。可以说是乡村中的一次盛会。首先有一个临时班子,杨伯就是代表,参加讨论。制定实施计划,组织人力物力,这个会一般在茶馆进行,公开的,非常热闹,谁多可以发言。计划好后就实施。

    开始就要把鱼塘通向各处的水路堵死,切断同外河的水系,挖好排水沟,集中大小水车,人力脚踏水车,手摇水车,牛力水车共十几套,日夜不停的往外“车水”(当地土话,实际是排水)当水位下降到四分之一以下时,很多人抬六、七只小船,带着大鱼网围鱼,几十人在岸上拉网。一边拉一边不断的添人,还喊着号子,男的女的都干伸手干,最多时要近百人,一直拉到附近的田里。各种鱼不管什么鱼,通称为“净鱼”(意思是无泥的鱼),各种鱼在里边挣扎,最终被集中在岸上一块空地上,主要的是青鱼,鲢鱼,有十几个人把鱼分成一份又一份,有多有少,听他们吆喝:镇长xx斤,队长xx斤,站长--是第一批,用现在的话是上司和有关系的人。第二批是上市的,鱼贩子当场拉走,说是明春的鱼苗费就出在这里。从第三批开始就是各家户的,自然从大户开始,依次到各户,包括这次出力的人员。牛户,船户,网户,人力---。这段时间整个镇上人们来来往往,男人女人看的,忙的,提的,扛的---。路上都是人,大声嚷嚷,笑声不绝。

    等鱼塘里水也基本上‘干’了,鱼也基本上‘没’了。主管的人宣布“就这样了。”就算完事。这时鱼塘里抓鱼的热闹场面才刚刚开始。那么冷的天,人们光着脚,扁起裤管,腰间绑着鱼篓,有的人在裤腿上绑上油布,有的人穿着棉背心,光着二只手臂,大冷的天,来到鱼塘底的污泥中,人们开始在泥塘里疯跑疯抢,把还在跳的鱼收到自己的鱼篓中。一段时间后,人们开始摸,双手在污泥中来回摸,不时就有人抓到大黑鱼,那鱼被抓,就挣扎,激起的泥浆搞得周围的人一身泥,人们各自哈哈大笑,那种场合都这样,谁能责备谁!

    这些被抓,被摸的鱼通称为“泥鱼”,实际上绝大部分还是那些品种的鱼,只是没有被鱼网网住而已,唯一增加的品种是营养丰富的“黑鱼”!但那时人们不把它当回事。

    我和杨姐一连看了五,六天,自己的脸,手被风吹得裂开条条裂纹,一洗脸就痛,还是没阻止自己出去看这样激动的场面。

    我家院子里堆了一大摊鱼。杨姐说:你看这二条青鱼比你还长,这条大头鱼的头同你的头差不多。”

    “也同你一般大!”我不服气的说。

    杨妈正在清理那些鱼,刮鳞开肚,。“杨妈!那么多鱼,咋办!”

    “那你天天吃,使劲吃,吃完为止!”

    “不吃饭了?”

    “不吃饭了,---”

    其实这么多鱼,一时那吃得完,大部份鱼处理后就用盐巴把它们盐在大缸里,等个把月,就拿出来晒干慢慢吃。

    开饭了!四方桌,奶奶总坐在正中独霸一方。我挨着奶奶坐,杨姐挨着我坐。也占一方。挨着奶奶另一方是杨妈,杨伯挨着杨妈坐。奶奶对面一方空着。奶奶不准我随便乱坐的,说这是规矩。奶奶眼睛不好,菜有杨妈夹,我的饭由杨姐添,说这也是规矩。

    我家姓方,我爸叫方舒良,我妈叫江淑娴,杨妈叫杨晓兰,杨伯叫苏连生,杨姐叫杨玉茹,长期以来‘二家人坐一桌,三代人吃一锅’的现象我一直搞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我奶奶原是大家闺秀,有较高的文化修养,手红(刺绣)也相当了得,但从小受教育及被迫裹了脚,而且特别小,正真是‘三寸金莲’。使奶奶娇滴滴,人家说大风一吹就会倒的人,镇上的人给她一个外号,叫“蜜蜂娘娘”,不会干家务。杨妈是我奶奶娘家陪嫁丫环的侄女,因父母双亡,五岁时由她婶婶带来的,从此就未离开过我奶奶,她婶娘十几年前去世以后就接替了她婶婶的位置。我家祖上家道中落后,雇佣中唯一留下的就是杨妈,后来我爷爷在江阴找到了苏连生,苏连生在家是双胞胎的第二个,家里还有几个哥妹,因家庭困难,他也愿意,就作为杨家的过门女婿嫁给了杨妈,这样夫妻双双就留在了我家,他们有年薪。吃住在我家,杨姐身份理论上她是自由的,实际上就成了我家没雇用的雇佣,天天陪着我,照顾着我!按过去规矩,我奶奶同我应该先吃,杨妈一家另外吃,由于奶奶同杨妈的关系。我们人又少,所以奶奶就叫杨妈他们在一起吃饭,这样,奶奶很高兴,说实际上就是一家子。热热闹闹,就像儿孙一样开心。

    “杨妈,这是做啥的?”我看见杨妈正在缝二只奇怪的带有长带子布袋时就问杨妈。

    “给你做上学用的书包!”

    “我同杨姐一起上学去。是不是啊?”

    “是!你高兴不高兴啊!”

    “高兴!奶奶说‘从小要有志向,做大事,要做大事就要读书’你说是不是!”

    “奶奶说的,那还会有错。我们全听!”

    快开学了。杨姐告诉我“她不去上学了?”我不相信就问杨妈,杨妈说,“这里没有一个女孩子读书的,所以不去了。”

    “杨姐不去,我也不去?”

    “那怎么行!你是男孩子,又是小少爷,将来还要做大少爷,不读书,不认识字,怎么办大事,你一定要去,不然奶奶要责罚你,责罚我,那这么行!”

    “啥叫责罚!”

    “责罚就是打屁股,不给饭吃!”

    “我从来没看见奶奶打你的屁股?”

    “那是我乖,奶奶说啥,我就做好啥,那就不打屁股了。你也要听,叫你上学你不去,那屁股可又要开花了。”

    “不会的,奶奶和你杨妈对我特别好,不会打我屁股的!”

    “那时因为你乖,一直听话----。”

    一间黑黝黝,墙黑,梁黑,柱子黑,屋顶的房板砖,椽子,梁等都不能用肉眼一下分清的房子里,几张破烂的小方桌,十几张破烂的凳子就是我第一次读书的地方。杨妈第一天送我去,领回一张三条腿的凳子。先生讲,今天不上课,把这张凳子拿回去,修好了,后天再来。出了校门杨妈就丢了,第三天从家里搬了一张比较结实的凳子送我去了,先生安排我坐第三张桌子,桌子上有三本手抄本,薄薄几张纸,订在一起,上面工整的写着“百家姓”三个字。杨妈就吩咐了我几句转身走了,陆续来了不少人,最后留下了大概十四五个孩子,我一看,他们大多比我高,又大多熟悉的面孔,其中就有王永财,我记得他比我大得多。同我一桌的二个也比我高,其中有一个女孩,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大家坐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声。我发现班上还有二个女孩,我不明白,为啥杨妈说没有女孩读书的。我回去就要杨姐来!老师安排好了我们这些学生,点了名,就开始训话,讲得很多,我记不清了,记得他讲:“我是你们的夏先生,姓夏,夏天的夏,港口人,今年刚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就像你们的父亲一样----,要听我的话---,”

    训完话就休息,说:“你们可以出去,尿个尿,等一会儿上课就不准出去尿了!---。”

    我们的夏先生,大概六十左右,西瓜皮帽戴在头上,长袍始终不脱,发花的胡子飘着,一把折扇从不离手,一身黑色,唯一白的是个带很多纹路的有点长的脸和一双闪动的眼睛。

    这个学校设在一家破庙里,前后二进,前院四间被清扫,改为学校,据说鬼子投降前二年开的。光复后,民国还来不及盖学校,镇长要求镇上各户‘自愿’献钱,就继续在庙里办学,二个班,一共大概三十多学生,我们这个班是初级班,主要学《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

    开学大概六七天了,一天中间休息后,我看到王永财搬走了我的凳子,我问他要,他说同我换,说我的凳子比他的好。又结实,又光滑,又好看。我不干,二个人拉着我的凳子抢,我自然抢不过他,我就抓着凳子不放,我被他拖倒在地上,我还是不放,教室里同学们混乱了,跳的,逃的,躲的,桌子,凳子乱了,王永财拿不到凳子,他就用脚踢我。我额头挨了一脚,我立即一手继续拉着凳子,一手抓起掉在地上的砚台砸了过去,刚好打在他脸上,他一松手,我夺回了凳子。此时夏先生进来,立即制止。问明情况后,许多同学作证,夏先生说王永财心存不良,先行下手,发起事端,以强凌弱,致人受伤,实是不该,该戒五下,以示惩处;方琦石出于自保,无可非议,然,过于使暴,用砚伤人,该戒二下。然后我们二个在众目暌暌之下,分别受罚。夏先生用戒尺打了王永财五下手心。我也被逼伸出左手,摊开手心。夏老师打了一下,我只觉得痛得扎心,我忍不住大叫,大概夏先生看我实在还小,不能和王永财相比,就说,还有一下记着,视情况以后再打。

    我额头上很痛,用手一摸,觉得那个包又长大了,感到嘛辣得很,手心更痛得直往手上哈气,可也不管用。更伤心的是让我站在同学前挨老师打,十几双眼睛盯着,我丢人,心理实在难受。心理一直骂王永财,都是他---。坐在那儿等老师下课,夏先生刚出门,我就跟大家一样跨出了教室,看见了杨妈我就哭了。杨妈一看我这情景,大吃一惊,抱着我,问长问短,总算弄清了情况,就带我去找夏先生。杨妈又问了夏先生,核实了情况后她说:“夏先生。你有孙子了吧!你孙子出了错也这样打他吗?他才六岁多,那王永财也才九岁,你怎么就这样狠心的打!小孩子经得起你这样打吗?你看看,都肿了,紫了----”说着拉起我左手,扳开我手指给夏老师看。

    “啊,真的太重了!太重了!--失手,失手也—。”

    “夏老师,这学校我家老太太也是每年出了大钱的,你捧得饭碗由他家一大部分,打狗还看主人,况且你打的是她的孙子!前几天刚来我就给你说了,这孩子看着长得高,实际六岁周刚过一个来月,请你要多多关照!你倒好,不但不关照,还打得这么重,-----。”

    “大姐,实在对不起,我忘了,打了他一下,他大叫。我才想起来,第二下就没打。可已经晚了,也没办法了。只能请你回去请你家老太太多原谅。孩子明天就不用来了,调养,调养,---”

    杨姐看到我的狼狈样,他流眼泪了,---。一连陪了我二天!她说:“过二天我陪你去,看谁敢欺负你!”

    奶奶对我说:“你不愿换凳子,抓住凳子死不放手像个英雄。但你不能用砚台去砸人家,还好没出大事,真的砸坏了王永财的眼,你就闯了大祸了,你会懊悔一辈子。现在你不懂,将来会懂的,但不能等你懂了再告诉你,那就来不及了。你,千万,千万记住,不要随便动手。打不过人家,你退一步,想别的办法,譬如告诉老师,告诉我们---,办法很多,不一定要硬干。你忘了!孙悟空打不过妖怪时,他也是另外想办法的,譬如:请比他本事还要大的神,或者变别的啥人甚至变小虫,战胜妖精。记住:最后胜利才是胜利的道理!这次先生打你没错,是叫你记住,以后要想别的办法,不要乱来!”

    第三天,杨姐告诉我可以同我一起上学去了,我自然很开心。她告诉我:“还有我的功劳哩。---。你第一天回来就讲你班上有三个女孩,吵着要我也去上学,----。原本奶奶和妈一直要我去念书,就是我爸不同意,在房里同妈吵架,我爸说:‘一个女孩,长大了还不是像你一样,天天上房下房,灶前灶后,院里院外,买菜烧饭,喂猪放羊,---。你识几个字,又有啥用,我不认字,照样好好的,读啥书,有啥用!再说,没见镇上有女孩上学的,为啥我家-----。’所以没让我上学。自你说了你班有三个女孩,我妈就有理了,奶奶也讲“民国了,天天在讲男女平等,女孩子不上学,不识字,将来怎么平等。日本人为啥在中国可以横行霸道。办好学校,男女多有文化,是其中原因之一。我们中国人就这一点要向日本人学,办好学校,让男孩,女孩都有文化,都有知识才行---’我爸只好让我读书了。”

    再次上学去已经是被打手心后的第四天了,杨姐同我一样,挎了个书包,杨妈扛了一张同我一样的凳子一起进了教室。那个夏老师就安排她同我一桌,说有个女伴,这样我们桌上就有四个人了,二男二女。

    那时候农村里,一般上得起学的孩子,相对家境比较好一点,但还有许多家庭要孩子干活的。早晚放羊放牛,赶鸭放鹅,摸螺蛳,抓田螺,挖黄鳝,澎卢鱼----。农忙就停课,学校为适应这样的情况,早上大概九点多才开课,下午四点就放学,中午也有比较长时间休息。特别我们初级班,那更是马虎,这个没来,那个没到是常有的事。先生也不那么强求,用先生的话说:“学得好不好,全靠你自个!”

    先生布置的作业是写大字,奶奶专门从书柜中选了一本字帖,叫我们照着写,她说首先要把毛笔握牢,毛笔杆要竖直,并做样子给我们看,接着就讲写字规则,什么先上后下,先左后右,横平竖直,辟要用力,奈要收手----。写完给奶奶看,奶奶就到比较亮的地方,看了又看,最后告诉你,那里好,那里不好。如何纠正,又做样子我们看----。正因为这样。夏先生一直表扬我同杨姐写的字。特别是杨姐,几乎每一次均能得到大红沟。

    一天我同杨姐在家自己的‘书房’里写大字,写完了就胡乱乱画,画羊,画小羊,实际是画了个四不像。我说“杨姐,我们家那二只小羊真好玩!”

    “是,我特别喜欢,它们跟着老羊到处跑,又蹦又跳,太好玩了!”

    “有时他们还要打架,一会儿打,一会儿好。”

    “我爸说那不是打架,它们不是在玩!是在练本领。’”

    “你看那小羊吃奶的样子,好玩极了!你能画出来吗?”

    “我画不出!----你能画?”

    “我画得出!---”我重新拿张纸,开始画,把羊的奶奶画得特别大,杨姐说不像,羊奶奶没有那么大的。”

    “就那么大,有羊,奶奶就是大,要不小羊就没吃的了!”

    “没有那么大,你画这么大。羊都不能走路了!”

    “就是不能走路。隔壁金元刚生出来,那金婶娘的奶奶就特别大,好长时间不能走路。你也知道的。”

    “----”

    “哎,将来你生了小孩,你奶奶也很大很大,你信不信。”

    “不信,---”

    “你让我摸摸,先给你记着,等你生了小孩,再让我摸摸。就叫你不信也得信!”说完放下手里的毛笔,要去摸杨姐的奶奶,我手伸进杨姐的衣服里,只觉得热乎乎的,我二边摸,杨姐吃吃的笑。摸完了说:“现在是平的,像我一样。记住了。”

    “我爸的奶奶不平的,怎么是平的,你也要让我摸。”

    “夏天,你已经也看到了,我是平的,你不用摸了!”

    “夏天,你也看到我了,那你为啥要摸,不行!”懒不掉,只好给她摸,一只冷的手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赶紧躲开了。----。

    “杨姐,你将来生的小孩可别成天哭,就像金元一样,没见过他笑,那多讨厌!”

    “我不会生小孩---。”

    “你妈妈说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经常在一起,女的就会生小孩’你也听到的。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一直在一起,你就会生小孩。”

    “----。”

    读书开始就是《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些我早就会了,前一年就一直当山歌一样唱。奶奶还告诉我,最早,最早的时候人们只有名没有“姓”,这些“姓”是三四千年前用几百年的时间慢慢形成的,大部分是当时有名的人物,什么王啊,侯啊,大官及其他名人的后代子孙,用被封的地名,国名,名人等的名字中的某一个,二个字来做“姓”的。譬如我家姓“方”,那是在古老的黄帝时代,他的子孙有一个叫‘方雷氏’的人,有了点成绩,就有了名声,他的子孙就把“方”确定为“方”姓,以后他的儿子,孙子,孙子的孙子---一直延续到现在,都以“方”为姓。所以我们都是“方雷氏”的子孙。她还讲了杨妈“杨”姓的来历。说古代周朝。有个大王叫周宣王其中一个儿子叫尚父,周宣王给他封的地在‘杨邑’,他也被周宣王封为“杨候”,这样他的子孙就以“杨”为姓,以后子子孙孙传下来了,一直姓“杨”。又譬如,三国中极有名的诸葛亮,,复姓“诸葛”这么来的呢,那是古代有一个叫“葛”的小国。国力弱,被强国给消灭了。亡国了,这个小国的人四散逃难。其中由一家逃到了‘诸城’,他们商议,把他们的名字前都加上地名“诸”和原来的国名“葛”这二个字作为他们的姓。以表示他们都是住在“诸城”的“葛”国人,从而形成了“诸葛”这个复姓。“诸葛亮”就是这一家族传到东汉末年三国时期许多子孙中的一个。所以中国有一句“五百年前是一家”的老话。意思是同姓人,不管是认得还是不认得,富人还是穷人,相距一里还是千里,万里,他们都是同一个祖宗。

    学校离我家不远,我家出门往西走。几乎到镇中向南拐,跨过一条没栏杆的石板桥,再走一小段路向西拐,大约50米左右就到了,自杨姐同我上学十几天以后,杨妈就不再接送我们了。有时我们来得早,没事就走进正殿玩,正殿也是黑瞅瞅的,老佛爷的金身已经变成了古铜色,有的地方表皮还翘起来,留下一点一点不规则的灰白色。那帐幔也是沾满灰尘。大部也成了灰黑色,---,看着就是破败不堪的样子,老爷前面的供桌上,香火倒是不断,每到初一,十五就更多一点。只有一个和尚,年纪好像不大,估计四十左右,僧衣破烂,住在后殿偏房里,院子后边自己种点菜,以度时光。看样子日子过得不好。我们来了多次以后,就有点熟了。和尚知道了我是方家的孙子,就说:“这庙里佛爷的金身还是你家祖上出钱塑的,几十年了,没人再来重塑金身,佛爷就成了目前这个样子,----。”我回家问了奶奶,奶奶没回答。有一天,奶奶穿得干干净净有杨妈扶着,带上我与杨姐,来到了庙里,磕头烧香,也让我们分别磕了头。那个和尚也换了一件略为好一点的僧衣,就一直陪着。等我们磕完了头,杨妈拿出五个银元给了和尚。奶奶说:“现在我家无能为力了,不能为佛爷再塑金身,实在汗颜,这一点点,请你平日多给我家念点经,求佛爷保佑我们平安。谢谢您啦!”那和尚接了银元,还了个礼,说“一定,一定,---。”

    自那次被爸爸打了我屁股以后,我再也没有发他房里的东西。可我还常常进那房间,看我妈妈的照片,一个斜身正面像,黑色的头发分列二边。白色的头缝明显而笔直,连头缝上一根根发丝都清晰可见。小部分松散的头发挡住了部分额头,脸蛋和额头之间。眉毛匀称的分列二边,粗细有序的过渡,显示出美感。眉毛下一双眼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再加上眼球的反光看上去那么有精神。端正的鼻子,圆润的鼻翼下,配着一张微露出洁白牙齿的嘴。却到好处的嘴和下巴配合的如此完美,再加上鹅蛋形的脸,一只耳朵巧妙的露出大半,以致耳环明显的发着光芒,使整个照片既漂亮又气派。看着这张照片,我一直把它同我最后一次看到的一幕进行对比:除了已闭的眼睛,合拢的嘴巴,嘴唇是红的,脸蛋是粉红的,其它就完全一样,所以一张黑白的照片在我眼里就成了真实的,发着光彩的妈妈!所不同是她不会动,不会说。有时我会在那里呆好久,就像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一样,直到杨姐找到我。

    记得七岁那年,一次爸爸回来,他告诉我,再过一个星期,你会有一个新妈妈。我很高兴。说我又有妈妈了。爸爸走后,奶奶吩咐我应如何对待新妈妈。---,我很愉快的答应,奶奶,杨妈他们都很开心,买了许多东西,准备迎接我的新妈妈。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爸爸领着一个穿粉红为底色,带浅花的旗袍,时露时不露大腿,一闪一闪的发出太阳的反光,脚穿红色皮鞋的漂亮的大姐姐,拎着一个漂亮的小包,后边跟着提一只黄色皮箱,一大摞东西的本地力夫,一同跨进了我家大门。我看呆了,连爸爸都没叫。爸爸和大姐姐进了厅屋,爸爸就把奶奶扶到一张太师椅上坐好,杨妈赶紧在奶奶前面放上二个棉蹬,爸爸和那大姐姐就双双的给奶奶磕头,同时二人还叫了声“妈”。大姐姐还接过杨妈准备好的茶,端给奶奶喝,奶奶打开茶杯盖,示意性的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到桌上,就掏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了大姐姐。他们双双的立起。接着,爸爸和大姐姐坐在一侧,同座位成九十度,杨妈移了一个棉蹬在爸爸和大姐姐的前面,叫我过去也跪着磕头,我没办法跪下磕了个头,叫了声“爸爸。大姐姐!”

    “叫妈妈!”

    “不!他不像妈妈!是大姐姐!”

    “不是大姐姐,是你妈妈!快叫!”

    “不是!是大姐姐!”

    这样一来,厅里看的人笑。爸爸,奶奶,杨妈可都不高兴了,大姐姐还保持着笑脸!---。

    “不是早就讲好了要叫妈妈的,你怎么叫大姐姐呐!”杨妈的话。

    “妈妈不是这样的!她就是大姐姐----”

    爸爸有点火了,生硬地说:“琦石!听话,叫妈妈!不叫,当心你的屁股!”,我看到爸爸眼中的怒火,害怕了。就叫了声“大姐妈!”,刚叫完,我爬起来就逃出了厅屋,杨姐紧紧的跟着我。在屋内外看的人同时大笑,说“大姐妈!亏他想得出来!”。杨妈说“少奶奶,谁让你长得这么年轻,漂亮,在孩子眼中你就是大姐姐,叫你大姐妈,也就算他叫你妈了,你可别生气!”。

    大姐姐笑了笑,拿出一个红包道:“他还小,‘大姐妈’就‘大姐妈’吧,长大了会改的。这个麻烦你交给琦石。”接着有掏出一个红包。说:“这是给你们全家的。”杨妈接过“谢谢少奶奶!”躬身而退。

    “吓死我了,我想今天你不叫,又得打屁股了!”杨姐跟我说。

    “她就不像我妈妈,我就不叫!”

    晚饭,平时杨妈一家的位置被爸爸和大姐妈占了。我依然坐在原位置,只是没有了杨姐,桌子上放满了菜,我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爸爸和大姐妈,爸爸有时看看我,大姐妈还笑眯眯给奶奶夹菜,也给我夹菜,放在我前面的小盆子里!----。

    “你为啥不吃?”爸爸看我不动筷子问道。

    “我等杨姐!”

    “今天杨姐不来了!”

    “那我不吃!”

    “为啥!”

    “我天天同杨姐一起坐,一起吃,‘大姐妈’来了,她就不能来!我就不吃!”

    “你!”

    我看到爸爸一脸怒容要站起来,我也赶紧站起来准备逃跑,可看到‘大姐妈’拉住了爸爸,爸爸坐下,我也就坐下,但就是不吃饭!爸爸满脸怒色的吼了一句“琦石,你不吃,就滚!别弄得大家不高兴!”。我就站起离开饭桌!大姐妈要站起来,好像要来拉住我,被爸爸拉住。

    我跨出厅门,没见杨姐及杨妈,我慢慢的出了院门,在门口蹬了一会儿,没人出来理我,我真的伤心了。想妈妈要在,爸爸也不会这样凶的对待我,就不会叫我滚!---。我慢慢的站起来。离开了家---。到那里去?想了一下,我想去告诉妈妈,爸爸有了‘大姐妈’不要我了。妈妈的坟我已去过多次,记得往东走上一条大路,往北直到河边,再往右拐不多路就到了。我慢慢的走。天渐渐的黑了,我害怕了,又走了一阵,天越来越黑,我高一脚低一脚的走,我记得再走一段就应该到了。可就是走不到。那‘大路’只是略为宽一点的泥巴路,由于牛走的多了,几乎有规则的出现牛蹄踏出的凹坑,使道路高低不平,白天还看得到,可以有规则的踩到平一点的地方,晚上没月光,就只能高一脚低一脚的走,不小心就跌倒,在跌过二次以后,我更怕了,黑漆漆的,再次跌倒后我坐在路上不起来了,哭了,想妈妈不在了,没人管我了,我越想越哭越难受。哭了一回,看到一个亮光出现了,还喊道:“那家小孩,哭啥?”那灯光越来越大,我看清了是灯笼,----。

    “咦!是小少爷,别哭!别哭!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杨妈呐?她出事了?”一连串的发问。我没回答。我认得,他就是为我家看坟的阿恬伯。我见了他就像见了救星,拉住了他不放手。阿恬伯干脆抱起了我回了他家。

    来到了一个用竹子作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西面有一片竹园,我来过多次,虽灯笼光线不能照出全貌,但我还是清楚的。三间正房一厅二室,前面有厨房和杂间,后院是猪圈---。厅房里放着布机,一张矮的小方桌和几张长长,短短的凳子散放在四周,一个标准的农户人家。当时大多农户房子的布局几乎相同。阿恬伯的女人被我叫‘婶娘’的见了我,先替我拍打了身上的黄土,洗了脸,问长问短,他们基本了解情况后,婶娘吩咐阿恬:“小少爷还没吃晚饭,到我家不吃饭,没这个规矩,我给他弄一点。你快送个信去,他们家肯定急煞了。”阿恬伯打着灯笼出去了。婶娘就进厨房给我弄饭,他的二孩子陪着我。一霍儿,婶娘端着碗进来了,说道:“我们早就吃过了,家里没有新菜,只好请你小少爷将就吃一点。”一小碗蛋炒饭。一碗新鲜青菜汤端了进来,放在了小桌子上。我也不客气的端起碗就吃,她的二个孩子,扒在桌子上眼巴巴的看我吃,可我实在是饿了,一会儿就把一小碗饭吃完了,我觉得好吃,我说“我还要!”

    婶娘说:“不是不给你吃,你不能再吃了,要不肚子坏了。我们可担当不起。----。”说实在的,在家没吃过这么多,确实觉得农家饭好吃,才吃完了那一碗。

    正在我觉得有点睡意时,阿恬伯,杨妈,杨姐进了门!----。也许走了很多路。也许见了杨伯,杨妈,杨姐后我心里平静了,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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