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倦游归去 （十）

    赵生看着双眼通红的芳嬷嬷，原本想要开口询问的问题，这时候也说不出来。

    但是芳嬷嬷好像知道他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似的，又静默了一小会儿之后，方才转过身来对他们两人行礼。

    “娘娘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询问当年往事的那一天，已经写好了书信，今日见到长公主殿下和额驸爷，便转交给你们吧。”

    芳嬷嬷说着走到一旁的柜子，从梳妆台的一个隔层里，拿出了一封书信来，叫到赵生手里。

    “但是奴婢有一事相求，希望长公主殿下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能够先不要告诉皇上，至少等……等娘娘下葬之后再……”芳嬷嬷的神情令人动容，赵生扶着芳嬷嬷，没有让她真的跪下去。

    赵生自然听得出，芳嬷嬷之所以会这么说，估计是因为这封信里的内容，会让赵光棋大怒，会让柳贵妃，死后没有一个安身之处。

    “我尽力。”

    但是若是信中的内容实在是惊世骇俗，她也不可能包庇他们，一定会将实情，禀报给皇兄的。

    芳嬷嬷也知道“我尽力”和“我一定会”之间的区别，但是她也的确没有资格来要求这些，毕竟这不过是她自己的祈求，若是柳贵妃在，估计还巴不得自己，不被束缚在那皇家王陵之中。

    但若是不被葬入皇陵，那么柳贵妃只能成为鬼魂野鬼，尸体被扔到荒郊野外，没有归处。

    但是赵生的力气还是抵不过芳嬷嬷，芳嬷嬷还是将膝盖，磕到了地面上去。

    只听到芳嬷嬷额头与地面毛毯之间发出沉闷的一响，芳嬷嬷匍匐在地上，哭泣无声。

    赵生和李素柏在内室就将信拆了开来，而芳嬷嬷刚刚因为悲伤过度，已经被抬了出去，太医院院正正在给她施针。

    柳贵妃的字十分漂亮，信纸足足有十五张，上面写满了十分秀气的绢花小楷，而纸张中间隐约还有局部出现了皱褶，想来应该是原本写信的人流下的泪，在纸张上留下的痕迹。

    赵生和李素柏默默的将信看完，但是一开始看到信中的内容，两个人的心里，都掀起了一阵涟漪。

    原来柳贵妃……不是大梁人。

    “吾自知命不久矣，原以为可自行了断，然命运弄人，生死之际，竟然还被人救回凡尘之中，本想着将这些秘密永远的带走，永不留下，但是如今既然上苍留我残喘，也说明可能这件事情，上苍并不想让她被掩埋。

    “我本以为我是大梁兵部尚书柳寻舫的女儿，但是知道我入宫十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并非父母的亲生女儿。原本我还不在意这些，毕竟我有慈父严母，将我视如己出，本不应该将此事耿耿于怀，但是实在难以想象，我知道我身份的真相，竟然是出自一位宫女的口中。

    “我天生耳垂后有一块胎记，形状宛若莲花，本以为这是令我十分值得欢喜的事情，但是却没有想到，原来这竟然是我身份的证明。

    “我原本不信，一个宫女能知道什么，但是命运总是如此的无法预料，直到我在宫里，见到了另一个和我有着同样胎记的人，而那个人，是屏恭郡主的儿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屏恭郡主的孩子并非是她亲生，不知道是郡主假装怀孕，还是生产之际除了问题，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在京城满腹才学，痴心于琴的少年，才是我真正的亲人。

    “但是我们不能够相认，朝局之上暗潮汹涌，陛下虽然已经黄袍加身，但是身下的龙椅，却依旧随时都有可能反过来令他送命，那时候若是我不管不顾的同他相认，到时候整个大梁将会血流成河。

    “所以后来，我每天都要在耳朵上涂脂抹粉，将那块胎记给掩藏住，甚至我在人生中做了第一件丧心病狂的事情，我将那名知情的宫女，下令杖杀。

    “当人犯了罪之后，便很难在能够回到当初的那种纯真，因为皇后娘娘一直在尽心尽力的为皇上管好后宫，不让后宫起浪影响前朝，所以自我入宫以来，一直都过得安稳，从没有想哪天我杀人一样的心慌过。

    “但是我不后悔。因为保全了我家人的性命，还有我家人的荣耀。而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后宫之中，并非是我能多留之地。

    “在我进宫的时候我就看得出来，陛下和皇后两人之间，任何人都无法插足，虽然我现在已经身居贵妃之位，但是实际上，皇上会让我进宫，也不过是为了我父亲手中的兵权，皇帝心中没有我，虽然他那时候时常会来未央宫看我，但也不过是两人如同朋友一般的聊聊天，甚至有时候不过是因为他累了，又不想让皇后担心，所以才会在我这借住一晚。

    “原本我还想着争一争，但是后来我发现，若是自己去这般无用的争了，反倒是选择自己一点风度也没有。所以我就放弃了。

    “但是前朝不能让我放弃。十多年过去，朝局虽然已经稳固，但是却依旧会有明枪暗箭对于下手，让你防不胜防，虽然我萌生退意，但是我的命运却不允许我这样做。所以我只能够依旧当风光无限的柳贵妃，成为平衡朝局之中，一个搭建基石的棋子。

    “但是我没有想到九霄会死。那个唯一一个与我又血脉亲情的人，竟然在有一天，突然传来了他焚楼自尽的消息。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是不是陛下已经对我们下手了？因为距离他死和他被皇上传召，不过也只有十二个时辰，一天的时间，我会这样猜测也不奇怪，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会再一次见到另一个，知道我身份的宫女。”

    “当时我听说长公主殿下的海月清辉被烧坏了，还想着能不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一些关于九霄的事情，但是当我刚走到御花园的时候，一个小太监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