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八章 惊心目

    就这么被拖拽出了席间，她拼命往后退，被他伸手一揽，强塞进了马车中。自己也随后上来，伸手将车门带上。

    他不说话，只是坐在一边，手却按着她，冷着一张脸。蔷薇直直地回望他，眼神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去。

    马车停在鸣泽殿门前，他将她拽出马车，殿门前的几个一直守着蔷薇的宫娥，以及后来赶上来的溟襄等人，均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滚！”他冲那些人喝道。

    继而便将蔷薇拽进了大殿中，“混账，我让你胡闹！”他说得咬牙切齿，拽着她的手一甩，她朝里摔了进去。

    她的身子轻的像是一片翎羽，细弱而单薄地跌落在大殿上，她没有哭闹，撑起身子，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抬起脸来看他。

    他不知为何心头一拧，正还欲上前的脚步忽然一滞，站在原地看着她道：“蔷薇，你莫要再这样，不然，你连自己也保不住。”

    “我哥哥的首级在城墙上，我看见了。”她说道，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沉沉地喘息了一声，“你哥哥还活着。”

    “快取下来吧……”她直直地盯着他，语气像是恳求，却又是那般恐惧和专注。

    他忽然不再说话了，心头渐渐紧缩。

    “王爷，”她忽然凄柔地叫他，就像曾经在王府里那样，可是声音却像是哀鸣的燕雀，她慢慢起身，跪在了地上，以膝着地，一点一点朝着他爬过来，“快取下来吧，人死不下葬，亡魂难息。我去安葬他们，从此，让叶家人在这世上消失。”

    殿门前围过来一些人，皆是从围场赶过来的几位近臣。赶至此处，皆被眼前景象惊住。一时间，四周噤若寒蝉。

    “王爷，”她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先是抱住他的靴子，见他不说话，又抓住他的手，哆哆嗦嗦地跪央道：“哥哥没有错，快取下来吧……”她仰起，一双清洌洌的眸子，如同寒凉的秋水，在他的面前，恍若无风的深潭，晃动着静静的光。

    “王爷若是不愿看见他们，就让我去。”她两只手将他的手抓得死紧，仿佛害怕他又一次甩手而去。她如今只能求他了。

    他没有离开，只是俯视着她，听着她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殿门外凝滞的人影忽然晃动，宁昭太妃匆匆地进来，可是看见眼前这一幕后，也停了脚步，看看蔷薇，又看看长空硕。待转首去寻展辽，想要询问，只见展辽轻轻地摇了摇头。

    眼见着蔷薇的状况越发不善，话说的连听都听不清了。

    “还愣着做什么，”太妃忽地转身冲下人喝道，“都死了不成，还不将王妃扶进去！”

    “诺。”那几个宫娥及太监们忙上前七手八脚将蔷薇从长空硕身上往下扯。

    “是都死了，”蔷薇听见了太妃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要去弘徳门，你们不能这样。”

    她猛地甩开下人朝着殿门外奔去，却被围在殿外的人们挡住，接着又被赶上前的宫娥拽回大殿中。

    一声破鸣般的尖叫直窜上大殿的顶端，似是在大殿中炸裂了开来。

    恍若宁静的潭水忽然起了狂风，她疯了般地挣扎起来，宫娥们的脸，瞬间变成了那晚在弘徳门看见的无数亡灵。

    “你们放开我！”凄厉的声音几乎撕破了她的声喉，她乱抓着乱挥着，疯狂地撕扯着缠在身上的那些人影及双手。

    “蔷薇啊，你这是怎么了蔷薇。”太妃在一旁抱着她哄劝着，可是她的那双眸子，似乎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只有恐惧，浓郁的恐惧沉积在她的眼底，恍若只有她，才能看见这世上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恐怖景象。

    “大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妃忽地转身，晃着长空硕的手臂问道。

    可是他却不回话，只是盯着蔷薇看。

    那些臣子见长空硕不说话，也不敢擅自多言。太妃这边问不出来个结果，却听身后一声厉响，竟是木架上的彩釉瓷器被撞落在地，蔷薇扑到在地，下人恐伤了她，要去拽，可是猝不及防，蔷薇竟伸手将那些碎瓷片满把抓在手里，反手朝着那些人挥去。

    瓷片未划伤人，便被夺去，她的手落在一个宫娥的身上，划抹出几道血印，在绿色的裙裳上，腥红刺目。

    “去，快去拿绳子来！”太妃喝道。

    一时间找不到绳索，一个宫娥找来一件宫衣，薄翼般地裙裳被从中“刺啦”一声撕做两股，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去夺蔷薇另一只手里的碎瓷片，可是她攥得死紧，任凭血水从里面涌出也不放手。

    “先绑了再说，勿要叫她伤了自己！”太妃也忙上前按住。

    蔷薇不再说话，声息全部哽在喉间，只剩下了空洞的眼神，执着地穿透过眼前的混乱，似是穿过殿门，直往天边去了。

    被接起来的撕碎的宫衣，终于一圈圈地绕住了她，两只手也被缠在一起。

    “抬到内殿去。”太妃站起身吩咐道。待回首去看长空硕，他已经转身出了殿门。

    “大王，列位君候还在围场。”宋瀛上前一步，小心提醒着。长空硕未理会，直朝着宫门走去。

    宋瀛不放心，回头使了个眼色，遣退了身边跟上来的旁人，自己则远远地跟着长空硕，朝着东凌门的方向走去。

    “都退下吧。”太妃冲着门外守着的几个下人吩咐道。略一迟疑，随后又吩咐道：“去叫魏呼延将军到鸣泽殿来。”因着从前叶威对荣广的诽谤，牵连了茗梳王妃，如今魏呼延的身份不好明昭世人。

    “诺。”

    随从将殿门关上，虽太妃走近内殿。

    “太妃。”溟襄上前急道，“王妃不松手，那瓷片取不出来。”

    “好孩子，”太妃上前哄道，“松了这东西吧，不疼吗？”说着轻轻连拍带晃着她的双手，最后心里一狠，攥住她的手腕使力一捏，几个宫娥便将那手指一一掰开，将那已经割进血肉里的瓷片取了出来。

    门外有了响动，太妃起身出去。

    方才那个随从道：“禀太妃，魏将军已经候在殿外。”

    “叫他进来。”

    魏呼延进来躬身一礼，与太妃只在外殿说话。

    “这事不及与你细说。”太妃道。

    “方才已经听闻。”魏呼延道。

    “我只问你，大王将欲如何处置叶征杭。我听闻已经押至瀛邗了。”太妃道，“要问展辽那几个，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应该会保了他，未曾与许多外人道，不然怕是那些个老臣子又要苦谏，到时候在朝华宫跪一地，跪昏过去几个，也着实吓人。”魏呼延道。

    太妃朝一旁的椅子坐了，用手撑着头。

    “您不必过虑此事。”魏呼延道。

    “不是，我有什么。”太妃摇摇手，“只是瞅着蔷薇这情形可不好，我都不敢看她。”

    “那晚在城墙上受了惊吓。”魏呼延道，“她如今怎样。”

    “你去看看吧。”太妃朝内殿摆了摆手。

    方进内殿，就看见溟襄等人忙着用棉帛沾了水给她轻拭伤口，身上的绳子还未解开。

    “已经安静了，为何还要绑着。”魏呼延道。

    “奴婢不敢，只是怕……”溟襄的话还未说完。

    蔷薇便似是魂魄又附了体，用两只手肘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睛投落在魏呼延的身上，抖着声音说道，“王爷，我不闹了。我要去弘徳门，我求求你了。”她跪在寝榻上朝着他不停地叩首。

    “王妃，你莫要动啊，这药又撒了。”溟襄忙去扶她。

    “不，你们放开我，”她挣开溟襄，从床榻上滚落下来，直扑到魏呼延的脚下抓住他，“王爷，我真的不闹了，我要去弘徳门，让我葬了我家人。”

    魏呼延望着她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待要抱起她，可是想到这毕竟是在宫里，于是俯下身子，将挡在她脸前的头发撩开，“蔷薇，真的不再闹了？”

    “不闹了，我不闹了，我求求你。”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颤得厉害。

    魏呼延冲着溟襄使了个眼色，一应宫娥忙上前抬她，她还要惊慌地挣扎，魏呼延哄道：“这就给你松开，给你松开好不好。”

    “送我去弘徳门。”蔷薇说道。

    “好。”魏呼延点头。

    几个宫娥将她抬上去，正要解绳索，可是又见魏呼延摆了摆手。于是几个人忙让开。

    “蔷薇。”魏呼延拍着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己，“是我，你看看，我是魏呼延。”

    蔷薇散了视线重又聚在一起，落在他的脸上。

    “蔷薇，是我，看看。”他又说道。

    沉默着，似是空气都在凝滞，不知过了多久。

    “魏将军。”她忽然脱口而出，他瞬间长出一口气，他以为她已经神志不清了。

    “魏将军，你去帮我求王爷，快取下来……”她央道。

    “都已经取下来了，蔷薇，现在弘徳门什么也没有，你去了什么也看不见。”他晃了晃她说道，“你哥哥还活着，没死，大王留了他的性命。”

    “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蔷薇，”他无奈将她的脸扶正，对着她的眼睛说道，“蔷薇，你要听我说话，听我说话，你别说话。你哥哥还活着，还没有死，叶征杭还没有死。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他摇着她，“蔷薇，你快回来吧。”

    如是数次重复这句话，她终于彻底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了，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什么。”半晌，她才喃喃地说出了这一句。

    “你哥哥，你那个叫叶征杭的哥哥，还没有死。”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那是你看错了，现在弘徳门什么也没有了。你哥哥还活着，大王正在保他，你若是再这样，恐怕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去。蔷薇，你快醒一醒，不然，叶征杭就真的要没命了。”

    一瞬间的停滞，她虚无空洞的神情终于涌出了浓重的悲色，脑海中错乱的景象，终于，在这一声声地哄劝里，被理出了头绪。

    “蔷薇，我给你解开。”他说着，将她身上的绳索渐渐地松开。

    “蔷薇。”他又轻轻地叫她。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要去弘徳门，她重新躺回到寝榻上，将脸深埋进软枕中，冲着他摆了摆手。一个宫娥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抓着安神香，溟襄忙暗示人点上。

    他会意，起身出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