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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太妃见魏呼延出来,抬首问道。
魏呼延有意压低了声音,“不知是病没好全,还是受过惊吓,说的话有些……”
“我正是揪心这个,方才那情景你是没见。”太妃叹道,片刻后又问,“现在可好些?”
“嗯。”魏呼延点点头,“说了好几遍,叶征杭没死,这才缓过神来。”
正说着,溟襄从里面出来,低声道:“太妃,香已经点上了。”
魏呼延见太妃又起身朝着内殿走去,便先行告退了出来。
……
清凉的山风河涧,遮掩不住蹄声阵阵。
盗骊的劲蹄疾驰过满是沙砾的山道,戾气腾腾。浓密的枝桠间,疾风冷响,掩月刀寒芒铮亮,利刃过处,枝桠尽数折落。
宋瀛及薛良二人纵马于几步之遥相随,眼见着就要到隋梁,若是叫兵士们见到长空硕这样,定然不妥,于是斗胆驱马急至盗骊之前。
“大王!”宋瀛下意识扬刀与长空硕相抵了一个回合。结果这一来正触了眉头,那长刀一挥便劈下来,幸而又被薛良挡住。
二人与长空硕出生入死数载,向来了解他的脾性。均知他此刻是有火无处发,于是也不敢再劝阻,只能数次横刀去接了他发狠地劈砍,刀戈相碰,铮铮厉响,二人只觉得掌间被震得如同千针万锥刺入,却只能强忍着不敢稍有疏忽。
如此数次回合,他终于渐渐停了下来,刀锋垂下,那原本凝集于利刃处的凛凛杀气顿时疏散地了无踪迹。盗骊知趣地原地踢蹬着劲蹄,在斜日的霞霓中转了转身子。
那一瞬间,似乎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他沉沉地喘息,汗珠悬在鬓角及眉睫处,或是顺着颈项滚落进衣领中。
“大王,”宋瀛小心劝道,“方才得报,窦岳一党节节败退,徐茂将军不日便将凯旋。如今叛臣贼子已剿除,天下皆归顺我大呈,乾坤已定,您当心怀喜悦才是。”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妃不过是受了惊吓,等这段时日过了,必然……”
谁知这话说到一半,背后就被薛良捅了一下,宋瀛顿时停住。宋瀛年轻,说话一时疏漏,薛良自然是明白的,跟长空硕说话,万万不可去戳他的软处,尤其这种时候。
果然,长空硕倏地转过脸,看着宋瀛,看得宋瀛背后直冒出一层冷汗。
不过好在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径自掉转了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盗骊的身上,盗骊奔出数十米远,宋瀛才回过神来,与薛良纵马直追上去。
回到宫中,正值正戌时。景合殿的宫灯刺啦啦地响着,长空硕靠在铜椅中,身旁的一应仆从皆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她消停了没有。”他忽然问道。
“回禀大王,奴才方遣人去询问过,听闻已无大碍。”新任命的总管张槐躬身道。
“叫她过来。”长空硕吩咐道。
张槐一怔,但忙应了声“诺。”遂遣人去传。
“回来。”那小公公方行至殿门边,听到了长空硕一声低喝,忙返身退至一边。
“大王。”张槐轻轻唤了一声。
他没有理会,只是站起身,朝外走去。张槐等人预要跟随,却被他挥手遣退。
蔷薇正独自斜倚在寝榻上,宁昭太妃离去一个多时辰了,太妃在鸣泽殿守了近半日,直至她醒来,然后亲眼盯着她满满地喝了一碗粥之后才走的。
许是白日里睡得太多,又或许是心乱,此刻倒没了睡意。
想起今日发生的事都后怕。她不禁抚了抚自己的前额,手上缠着厚厚的绢带,挨在脸上有丝丝的凉意,却叫她着实心慌。今日闹的时候,血流得满手都不觉得疼,倒是后来,人静下来了,这手却疼的钻心,如同无数小虫在掌间啃噬,那疼痛是在惩罚着她今日的冲动。喝粥的时候竟连碗都端不住,是溟襄一口一口喂着她吃的。
究竟是怎么了,她回忆着今日的情景,对自己竟有了陌生的可怕。仿佛心里住了一个魔,时不时就会冲撞出来操控自己做一些祸事。
她对自己已经是无所谓了,只是魏呼延的话像是一柄利剑直刺进人的心里。今日若是闹大了,说不定反会坏了大事。
正心慌着,忽听门外一丝响动。衣衫窸窣轻响,还有守在外殿的宫娥行礼声。
她刚回过神,他便已经进来。
她怔了怔,忙起身下来跪坐一边,俯首行了一礼,两手颤颤地撑着地,声音颇为艰涩,“大王。”这几日来一直未好好进食,再加之白日那一番折腾,叫她身体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起来。”他坐在寝榻边,随即将她拉起来坐在身旁。
“好了?”他看着她问,她不答话,亦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执起她的手端详,明明是平和的目光,可是落在她的手上,让她只觉得像是被灼伤了般的的疼。
“下一次,换个地方。这手再折腾,就不能要了。”他说道,语气凉薄却又隐忍。
她忽然感到心悸和耻辱,他总是轻易地用一句话或是一个神情就能让她有这种感觉。
见她不说话,他便又道:“你哥哥还活着,我今日跟你说了,你不信。”
她点点头。
“以后,不要再像今日这般,也不要再为叶家求情,尤其是当着他人的面,问叶家的事。”他说道。
“诺。”她终于应了一声。
他未留宿鸣泽殿,走的时候,蔷薇起身去送,肩被他挡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抬脚走人了。
……
这是一个吉日,她被女官及一应宫娥簇拥着进入朝华宫正殿,厚重的假髻迫使她的小脸越发低垂,那一袭锦衣华服恍若一汪诡艳的泥潭,直将她瘦弱的身子陷了进去。他在御座上望着她,最终皱着眉宇闭上了眼睛。一旁的张槐想要提醒,却最终还是缄口。
宣召,叶氏蔷薇,封瑾妃,赐居乐华宫。
礼毕,与他同乘车辇,出瀛邗前往各处王陵祭拜先祖。她的脸颊几乎就没有抬起来过,她忽然明白,其实自己也是悬于城门上的罪人,只是那些人都死了,而她是活着的。所以,她无法去回应呈国子民瞻视的目光,无法在长空氏先祖的王陵祭台上抬起头来。
今日有此殊荣,是因她是他的第一位王妃,因着她是叶家人,所以未能封后,不得与他祭天。
回到宫里的时候,夜幕已经四垂。她被送至乐华宫,竟又行沐浴,更衣,重绾了腻云髻。教授房事的嬷嬷在她的耳边循循善诱,她静静地听着。
嬷嬷表面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可是心里却阵阵地打鼓。虽说今日这位万众瞩目的新人,是从大王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伴随其左右的,此番不过是走个礼仪。
可是听着这等香衾低帏,鸳鸯昵枕的私密之事,任凭是谁,也不该显露出像她这样的木讷甚至是垂死的神情。她这样,会给自己招来祸事的。嬷嬷口上不说,但是心里自然有所预料。
长空硕遣退了旁人,自己行至景合殿。他的蔷薇,正坐在淡如青烟的帘幕后,小小的身子,似乎也要随着那恍若江乡一般的烟雾一起融化了。
这景象跟当初她初进王府那一夜很像,不同的只是她。她没有了当初的无措和恐惧,只是宁静地跪坐着。
今日的情景依旧在眼前晃动,乌泱泱的屈膝俯首,无边无际的衣衫窸窣细密地交织在一起,像是江水般不断地往上漾。她也是这么安静,静得仿佛幽潭中的一抹憔悴倒影,只要一片树叶便能搅碎。
她见他进来,便俯首一礼,然后起身。他将她横抱起来,置于榻上,端详了半晌,伸手拔了那支簪子,青丝流泻,他轻轻地吻她,他不想再吓着她。
可她能感到他心里潜藏着一种不悦,是从今日她木然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开始了,或者……更早。
她回应他,小心翼翼地为他宽衣解带,一切似是做的滴水不露,不敢有丝毫差池。因为担心他看出来自己心里的郁结,这是横阻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永远都不可能消失了。
这隔阂,会随时给她,尤其是叶家最后剩的那几支血脉招致祸害。
然而再小心,在滴水不露,最难扮的是欢颜,她垂下眼帘,怕他将她眼底最后的艰难掩藏一览无遗。她已经看不见他了,也感觉不到他了,她看见的是古老厚重的城墙上,一抹抹鲜红的血迹和亡灵,从眼前带着漠然的神情飘过。这景象如同忽然袭来的铺天盖地的黄沙,几乎要将她席卷进去了,以至她禁不住的颤栗起来。
然而,真正险些让她溃散的,是长空硕忽然的一顿。她的心不停地抽搐,她装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像曾经那样,没有办法。
他捏住她的下颌托起来,果然,那双眸子里,尽是满满几欲涌出的凄怆。
他猛地推开了她的脸颊,沉沉地粗喘了一声,翻身仰靠在寝榻上,看着她道:“滚下去。”
她轻咬下唇的皓齿间下意识地一使力,一阵揪心的疼痛瞬间叫她清醒了过来,她慢慢地下了寝榻。
“想取悦。”他问道。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听他继续道,“那就做得像个样子。”他冷笑,“上来!”
她望向他陡然间变得如此陌生的面孔,陌生,比一年前初进王府的那晚更甚。
她慢慢地,重新爬上去,如同被迫离开水面滑向搁浅的一尾鱼……
取悦异于承欢,他十足的耐心让她恐惧而绝望,也让她看见了床帏秘事的另一张可怖的面孔,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他没有这样对过她,可是今晚,他让她尝尽了,领教够了。
她伏在他的身上,单薄的恍若一片凋零的叶子。
他不厌倦,她便也不能懈怠。他不满意,她便不能停。她只能一遍一遍,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可她总是不会,总是做错,她的紧张和笨拙总是一次次地激怒他,换来一次次不堪的折磨。
他冷冷地看着她,“这是第几回了。”
她倏地望向他,不祥的预感又一次袭来,下意识地往后缩,可是身子却被他一把攥住……
她的声喉间已经喑哑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双眸子,大大的睁着,如同搁浅的鱼在绝望中寻找着当年温柔的水乡。
这场噩梦,和潜藏在心底的阴影重叠交错在一起,她再也辨别不清,究竟何处,才是尽头。那些或明或灭,或虚或实的光,在遥远的地方闪烁了无数次
原来,夜,竟然可以比人的一生还长。魂灵在平静的躯壳中来回的冲撞,腾升而起,或是颓然坠落。
这个夜晚,向前一步是生,向后一步是死,然而她,却在生死之间。
如果,真的就这样结束,该有多好……(,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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