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章 无所归

    士卒引领她朝前行去，一直到最前端，那辆囚车不同于别个，只有一人单独囚于其中，正斜靠在木栅上，身子却是背对着她的。

    “哥……”她望着那背影吐出半个字，可是心里却一片寒凉。

    叶征杭并未转过身来。

    一旁的士卒正欲开口叫他，却被蔷薇挥手遣退。

    她绕着囚车转到另一边，看见了那人的正面，确是叶征杭没错。

    “哥哥。”她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眼睛看她。她从未见过哥哥这般倦怠的眼神。配着脸上的刺字，触目惊心。

    “你求他了。”叶征杭问道。

    “不是，我没有求他，”蔷薇摆了摆手，“是大王要赦免……”

    “如此忍辱偷生，还不如死了痛快，蔷薇，你何必如此呢。”叶征杭看着她。

    她怔住了，心里千辛万苦构筑起来的防堤忽然崩塌，这是她这段时日唯一的挂念，可是今日她才知道，她又一次做错了。

    他们，根本就不想再活着，因为活着，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永无尽头的苦难和屈辱。他们只想求死，可是她却击毁了自叶家遭此劫难之后便已经扎根于他们心底的夙愿。

    她只能让他们活着，可是今日，她明白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死了。

    叶征杭看了看她道：“王妃请回吧。”顿了顿，他移开了目光，“好生侍奉大王，替我谢过大王不杀之恩。”

    叶征杭还未说完，竟然还没有等蔷薇再开口，便扬脚踢到木栅上喝骂道：“要走不走，却将大爷晾晒在这里！”

    士卒正欲发作，但是碍于蔷薇在场，便不好开口，只是朝着蔷薇一礼，眼神似带询问。

    她心里有很多话，可是此刻却全部噎在喉间，她真的没有想到，今日来此，竟会是这样的场面。一旁这么多呈国兵士，她想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可是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朝着那士卒摆了摆手。

    叶征杭仰头闭目靠在木栅上，再未跟自己的妹妹说一句多余的告别的话。

    那些士卒得命便喝马前行，一辆辆囚车吱吱嘎嘎地从她面前行过。

    囚车中的人看她的目光让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冷漠。因为他们看的是呈王的王妃，叶家几乎被灭族，可是叶府的女儿却成了呈王的王妃。

    他们要去苍平服刑，从此暗无天日。可是她，此刻却衣着光鲜的站在他们面前，假惺惺地来送他们。她送过了他们，还要回去，承欢于呈王的榻前。

    她转过身来，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直捏出一股冷汗来。

    护送她来的侍卫就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她朝着那辆乘辇走去，她知道，自己的身后，那些渐行渐远的囚车中，定然有很多道目光，从木栅中透出来，落在她的身后，或鄙夷或憎恶。

    她登上乘辇，有气无力地靠在车厢壁上，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句：“走吧。”

    长空硕从陵州城赶回桦阳道的时候，蔷薇的乘辇已经等候在原地。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

    没有见蔷薇出来迎他，这很是稀奇。于是自己登车上去，蔷薇正呆呆地坐着，见到他略略回过神来，竟然朝着他轻轻地一笑。

    这一笑令人心惊。

    原本还以为她不出来是因为见了家人，别后心痛，正坐在车里哭。谁想进来看到的竟是这般情景。她的脸色惨败，连唇都是白的。笑得凄惨，笑得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在跟他告别。

    他忍住自己心里的郁结，也强笑了一下：“怎么了，这般高兴。”

    她没有说话，只是身子朝一旁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他边坐下边将她往一边躲的身子揽在怀里，却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和抗拒。他装作未曾察觉，手却并未松开。

    “见到了？”他问道。

    她点点头。

    他顿了顿又问，“是不是我临行时要你长话短说，你便太过谨慎了，这么快就回来。”

    她摇摇头，“我也只是想看看他们可否安好，原就没有很多话。”

    这一问一答，马车里又出现了沉闷的气氛。

    她静静地倚靠在他的怀里。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头，忽然略抬身去看她望向窗外的脸，果然，她是装的，他上车的时候她笑给他看，她静静地顺从地倚靠在他的怀里，可是却背对着他掩藏着这样一副空洞几近绝望的神情。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自己，慌地从他的怀里起身，看着他，眼神终于又有了焦距。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道。

    “我……”她艰涩地张了张口，抓住他的手臂，“我错了。”她那双恍惚的眸子中，终于又一次染上了悲色。

    他一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终究是脆弱的，强忍了那么久，不哭不闹，但此刻那悲伤还是溃散了。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王爷，我又错了，我不该，不该的……”

    不该什么，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已经赦免了他们，他没有让她变成这世上举目无亲的人。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难不成她此刻还要跟他说，不该让他们活着受辱？她还有什么不知足。所以，她始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全，只是埋进他的怀里，隐忍地呜咽着。

    可她即使不说，她的这种心思几时能逃得出长空硕的眼睛。他看了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淡笑着问道：“你哥哥是不是骂你了。”

    她低泣的轻颤的身子略微一顿，继而摇了摇头。

    “那便是不理你。”他又说道。

    她心惊地抬起头看他。

    他又轻轻地笑了一下，“所以为这个难受，还是另有其他？”

    “没有了，他心灰意冷，现在只求一死了。”她默默地说道，“他是怪我为什么要留着他的性命。他最后都不想再看我……”

    “这有什么好难受的。”他语气漫不经心。

    这在他看来自然没什么好难受的，性命都已经保下来了，她不能再有什么不满意的。她默默地坐着，没有再在他面前露出异样的神色。

    他看着她，心里终究不忍，于是说道：“真没什么好难受的。你哥哥只是不想连累你罢了。他毕竟负罪，这般对你，免得你在瀛邗受责难。”

    马车行至瀛邗，她便有些紧张，原本望着窗外的脸转了回来。她认得，这是弘徳门。

    入城之后，长空硕便下了马车，“你先回去，只在寝殿中待着，不要四处走动。”

    “诺。”她应道。

    他留下了一个随同蔷薇去见叶征杭的侍卫。

    “是何缘故。”长空硕问。

    “那叶征杭铁着脸，只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还说感谢大王洪恩，最后竟还嘱咐王妃好生侍奉大王，尽心尽力。看来果真是心灰意冷。”那侍卫回禀道。

    长空硕沉默了片刻，吩咐道：“叫赵恬过来。”

    “诺。”

    赵恬就在弘徳门，闻唤即刻便赶来。

    “那叶征杭贼心不死，你今晚去找宋瀛，叫他亲自赶赴苍平，交代狱吏。对此人需严加看守，莫要使他去跟那些刑徒纠合。如今着实是冲着他妹子的脸面，留他一条性命。他莫要自己找死。”长空硕道。

    “诺。”(，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