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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后日便是我的生辰了。”良久,他忽然又说道。
她恍然,可不是就要到了。这段时日变故颇多,竟然都忘记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歉然地望着他。
他见状便知她是真的忘记了,于是说道:“到时候要宴请列侯,你也要来。”
“还同去岁那般?”她问道。
“嗯。”他应了一声,见她将那只好容易削完的苹果递过来,便接了,可是入口却食之无味。
因为赶着长空硕的生辰,诸国君臣便在呈国滞留一月有余,然毕竟先王新逝,不便大行舞乐,只是在陵邑祭拜过后,便回到宫中赐宴款客。诸位君王心中并无不满,他们只要尽到了礼数,其余自是不会计较。可是席间宋昭王竟忽地拂袖而起,径直离席。
因为宋昭王的席位离御座甚远,身前又挡了一根宫柱,于是这微小的动静并没有引起长空硕的注意。侍卫看见,为顾及大局,并不敢报呈。
倒是席间的魏呼延看见了,不仅看见这一幕,眼角的余光还瞥见莫凉狐的目光正朝着自己袭来。他心烦地举起酒觞来,一饮而尽,待那酒觞放下,照旧目不斜视。
莫凉狐最近不少去他的府上,他知道这老臣子在担心着什么。此次来恭贺新王即位的列国君王中,有几位是倍受冷落的,宋昭王就在其中,堂堂宋昭国君王,竟然与几个小国君候同住在驿馆中。今日宴请,又居下席。终究不堪如此屈辱,愤愤而去,也是意料之中的。
魏呼延当初是被宋昭抚养成人,如今这位君王在呈国受冷落,自然是跟他有关。这是莫凉狐的原话。魏呼延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然而,他能怎么样,他只能佯作不知而已。
当初,他最大的心愿不过就是能回呈国,入呈室属籍,与自己的亲兄长相认,回归自己真实的身份,也算是对得起负罪冤死异乡的母亲。
礼宴照旧进行,舞曲肃清,编钟的清悦声响阵阵,这情形,似曾相识。蔷薇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时不时用筷子去夹樱桃。
“大将军明日即将启程,今日亦算是我为大将军饯行,愿大将军此行马到成功。”长空硕举杯朝着下首道。
蔷薇听这话也抬起头来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一眉目肃正,威风凛凛的武将也正举杯冲着长空硕道:“大王尽管放心,广定当尽心尽力效命于国家。”语气虽也平和,但后势遒劲。
荣广说着便举杯一饮而尽。附近的臣子便就势与他们说笑起来,一时气氛极为融洽。
蔷薇转开了视线,忽地看见魏呼延,他神色平静,眼睛似是望着大殿上的舞姬,可是全身竟都透出一股子萧条之气。
荣广是去攻打鄂邑的,鄂邑的燕王,是他的亲兄长。丧亲之痛,蔷薇深有体会。即使他也许与燕王并未见过,可亲人毕竟是亲人,在这个世上,只要还有亲人存活于世,即使不见面,也不会太过孤寂。至少,有可想可念的人。
魏呼延沉默不语,只是独自喝着闷酒,连稍与众宾推杯换盏都不曾。想他当初也是疆场枭将,可如今却英雄无用武之地,长空硕与燕王有仇,自然对他也是心存忌惮。如今他虽亦是大将军头衔,可是并无实权,不过是架空的傀儡罢了。其实,倒不是长空硕冤枉了他,他确是对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心怀私心。
想到此,似乎谁也不能怪了,他当初回了呈国,就注定了这尴尬。
无奈苦笑,又是一杯酒下腹。忽觉上首座投下来一缕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仰起头,正对上蔷薇那双水亮亮的眸子。她那神情,竟有悲戚之色。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忽地生出幻想,恍若深潭之中,无意间相碰的两尾鱼。原来,在呈国,在今日这等情景中,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尴尬的人。
她已经回过神来,似乎是为自己一时的失神失态感到荒唐,于是冲着他一笑。那舒朗嫣然的笑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恍若初春的日照冰碎。在他看来,她就仿佛一株被长空硕囚于深宫之中久不见阳光的花木。
他也笑了起来,朝着她举杯,他们在这里,应该也算是故人了。他不知为何忽地想起当日在齐台大营,蔷薇于深夜来到瑶国营地,以及那一句“他乡遇故人。”
蔷薇亦举起酒觞,隔空与他虚作碰杯,然后端起来一口一口认真地饮尽,辛烈滋味儿,顺着喉间滑落,至腹中更是火烧火燎,直辣的自己眼泪也快要涌出来。她饮尽,朝着他亮了亮底儿,魏呼延知道这是呈国礼仪,也如是照做互示诚意。
她放下酒觞,正想要去吃桌案上的水果以解口中的辛涩,谁知忽有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扳转过去,并未使多大力道,可是那指节间隐隐透出的刚劲她太熟悉了,已经熟悉到习惯了不去反抗。
她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明明是平和的,可是眸底似欣喜又似寒凉的情绪叫她的心不禁漏跳了几下。
“很久没见你这么笑了。”他说道,还在打量着她,仿佛要将这瞬间的笑意尽收眼底,留待以后,面对着她木然的面孔时,用作回忆。
她动也不动,恍若一只待宰的兔子,那眼神就好像看着一只捕获了自己的洪水猛兽,原本脸上浮现的笑意,终于在面对着他的时候,越来越淡,最后在唇角处尽数抽离。
他放开了她,她重又垂下脸,就连原本已经拿在手里的蜜枣也忘记了吃,只是那样枯坐着。
他又将她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只要有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将她变成这个样子。
怒火中烧,但是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拳头又一次狠狠地攥了起来。他忽然厌倦在这金宇玉殿里的日子了,也同样厌倦对着一个女子一点点消磨压抑自己的性子,他怀念当初在疆场上的畅快淋漓,每每杀红了眼,血雨腥风在将士的眼中几乎成了黑白的颜色,尸殍遍野,血水四溅的景象让他们畅快到了麻木和疲劳,收兵回营,便可在营帐中酣眠至天明,不至于整夜想着自己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想的事情,而一夜无法入眠。
但是此刻毕竟是在大殿之上,他的身边毕竟坐着个已经被杀戮吓破了胆子的女子,他还得忍,忍下这股忽然腾升起来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脸看见她还是那般坐着,于是伸手过去,握住她已经冰凉的手,触碰的瞬间,依旧能感到她轻微的颤抖,他握着她,堆在心里的话却半晌都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沉默良久才道,“你别这样,我没说什么。”
他只是想看她笑而已,只是想跟她说,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
她依旧不说话,于是他又一次没有办法再忍耐,沉了声音道:“你把脸给我抬起来。”
她依言抬了起来,他说的她都会照做的,可是抬起来又怎样,依旧是那副暗淡至漠然却又让他挑不出错处的神情。
他又一次松了手,“你下去吧。”
她站起了身子,对他一礼称诺,便退了出去。他转过脸,看大殿上的舞袖齐飞,袭来一阵阵娇香,却忽地叫他心神厌腻。
没有人注意到这席间的波涛暗涌,即使看见了方才那情景,亦是以为这位君王在调笑自己的妃子而已。这长空硕虽是王室血统,却是戎马倥偬十余年,这般不拘小节也不足为怪。
这边魏呼延又是一觞酒下腹,听着大殿上钟磬阵阵,耳边似是又响起了那支谣: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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