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章 苍平变

    两人半晌无语，蔷薇忽然说：“冼爷回来了，今日我去见过太妃。”

    “嗯。”长空硕应了一声。

    “上回离开瀛邗时，听冼爷说瑜王妃就要临盆，如今就这般大了。”蔷薇道。

    “那是自然，”他淡笑着朝榻上的软枕仰靠过去，“你想想这都多久了。”

    “大王也应早些有子嗣。”她默默地说。

    他一怔，随即眉宇舒展开，“那你就快给我生。”

    她语塞，听见他顿了顿又道：“要给我诞下长子来。”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指牵住她垂在背后的一缕头发，绕上去，又放下来，又绕上去……

    冼爷还真是没有说笑，自那日起，瑜王妃便常来宫中，每回都带着绪儿。蔷薇便被叫着一同来太妃处叙话，一来二去，倒是跟瑜王妃渐渐熟络起来。瑜王妃不是多话的人，可是一提到孩子，便打开了话匣，有时候也会依依呀呀地学着绪儿说话，冲着绪儿扮鬼脸，在蔷薇看来，这一对母子都甚是可爱。

    蔷薇看着她将橘子中的汁水挤入小勺中，至于绪儿口边，绪儿的小舌头便会一舔一舔的，咂着嘴将汁水抿入口中。

    蔷薇陪着她去偏殿哄绪儿睡觉，乳娘明明已经盖好的锦被，她还要亲手整整被角，她小心翼翼的神情，柔和如水的目光，还有绪儿酣眠的小脸，蔷薇看着看着便走了神，满心漾着歆羡。

    秋末时节的风，萧瑟清寒。一轮冷月下，有个人影匆匆地行进莫府中，莫府的门徒知道这是原先周清的下吏，并未阻拦。

    “大人，”田郁神色虽如月般冷凝，可是终究掩不住藏在底下的慌张，一双眸子直直地盯着莫凉狐，“那信使出事了！”

    莫凉狐手中原本用来掩饰惶恐的茶盏险些倒扣在桌案上，“何事这般慌乱。”

    “那信使走时骑得是多年的老马，识得路途，方才得报说那马竟自己回来了。”田郁道，“信使定然被人抓去了。”

    莫凉狐不说话了。

    “大人？”田郁轻唤，见他神色怔忡，自己原本已经凉了一半的心更是凉透了。

    莫凉狐跌坐在椅子中。那书信是他叫人抄录过的副本，最后并未署名，可那毕竟是传往宋昭的书信。那信使并非什么硬汉子，定然经不住几番拷问。

    出事了，可表象却又如此平静，仿佛湖面下正涌起深深的漩涡。

    莫凉狐站起身，朝外走去，仆从将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身上。

    “大人。”田郁又叫道。

    “我这就去见殿下。”莫凉狐道。

    去见魏呼延，结果会怎样田郁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又不好对莫凉狐直言，便只有跟着他一并出去。

    然而田郁所料还是差了一步，大将军府这回竟然连门都未曾让他们进。只说魏将军不在府中，莫大人请回。问将军在何处，也说不知。

    莫凉狐怔怔地转身要走，被田郁像扶人偶般的扶上了马车。

    他们知道，将军府中并非无人。

    “找了将军，难不成就有救了？”袁平道，“平白地拉我们下水。”

    “嗯，”魏呼延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如今大王正在试探你我，你万不可与他们丝毫牵连。”

    袁平笑着摆手：“当日不过是因着将军，才会与这莫大人稍有相识，如今这情形将军都不管，又干袁平鸟事。”

    魏呼延叹了一声：“说到底，这莫凉狐毕竟曾救过我母亲的性命。”

    袁平劝慰：“他当日为何救得令慈在下不知，只是后来不过是跟宋昭王一样，将狼子野心压在将军身上而已。”

    翌日亥时末，莫凉狐从将军府回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也是第三次被拒之门外。

    “大人，将军怕是不会再顾及你我。”田郁道。

    莫凉狐不说话，只是坐在马车中，望着窗外凉如薄冰的夜色，一语不发。神色顿时显出浓重的老态。

    “大人也不必灰心，这情形依在下看来，不如趁事发之前尽快离开呈国。”田郁道。

    一直沉默着的莫凉狐忽然笑道：“事发之前？你以为现在还无事？”

    田郁语塞。

    “我已经出不得瀛邗城了。”莫凉狐叹道，“我们如今和那瓮中之鳖无甚两样啊。”那封书信，原本是想求救，想要使自己得以脱离泥潭，谁想，到头来竟然反将自己往那深渊处又推进了一步。

    田郁以为莫凉狐已经毫无转圜之计，正心生绝望，忽听莫凉狐沉了声音道：“既如此，只能垂死一搏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大人此言何意。”田郁惊问。

    ……

    田郁回到自己的府宅中，才发现深秋时节，自己贴身的衫子已经被冷汗浸透。

    莫凉狐的话，真是惊得自己魂魄出窍，到现在似乎还没有回归原位。用他这已经被激得快要裂开的脑袋想了一路，怎么都不能接受这个骇人之计。然而，如今确是走投无路，不这样，难道要坐以待毙？

    也许，还有几分胜算。现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莫凉狐没有叫自己来铤而走险。

    他不敢耽搁时辰，叫来自己的一名亲随。

    “速去苍平。”田郁将一袋重金压在那人手中，这是给苍平的监吏的。然后又细细地交代了莫凉狐的话，最后补了一句，“小心宋瀛。”

    “诺。”那人掩去面上的惊异之色，俯首一礼。

    田郁望着寒秋的夜色，忽然想起莫凉狐的那一句“瓮中之鳖”，不由苦笑。他们就好像被置于笼中之物，有人就站在外面，逼的莫凉狐一干人狗急跳墙，牵连出更多的人来。难怪魏呼延连他们的面都不见，将自己洗脱的一干二净。

    这莫凉狐也算是阴狠之人，谁也不找，偏偏就看准了叶征杭，真是致死也不叫大王好过。

    ……

    苍平深牢之中，他坐在一盏微弱的火烛下，将一张枯白的脸映的很是吓人。背了一整日的石块，身上又多了几道鞭伤。

    那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叶将军，叶家与魏将军也算是故交，若是当初令尊大人的心愿得以实现，叶家便是头功，便是当今天下的大功之臣，栋梁之将，怎会叫荣广得了今日之势！”

    他一直沉默着，听那人慷慨陈词，中间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最后说：“将军，士可杀不可辱也，大丈夫如何在此忍辱偷生！若是将军与莫大人之意投合，便依此行事。”说着交给他一只密封的锦囊。

    他接了，但是依旧不语。那人临走时转过头来又补了一句：“将军，令妹如今在宫中亦是生不如死。长空硕喜新厌旧，预立荣广之女荣珺为后了。若真等到那一日，令妹谨妃的处境可想而知。”说完便抬脚走人。

    四周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叶征杭抬起脸，望向墙角处搁着的几件针脚齐整细密的狼皮冬衣。他慢慢地拿在手中，拥在怀里，堂堂的八尺汉子，竟然发出深彻肺腑的恸哭……

    乐华宫中，蔷薇认真地喝着一碗掺了补药的羹，溟襄从未见过她在用膳时这么听话，给什么吃什么，即使吃不完的也会夹几筷子。瞧着那脸上也总算是长了些肉，不像当初那般瘦的吓人。自己当初几番哄劝都不成，谁想去了几回太妃殿，竟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溟襄正暗喜，忽听见殿外行礼的声音。

    长空硕进来，看了看蔷薇，捏着她的脸颊道：“你吃了什么好东西，脸红成这样，偷酒了？”

    蔷薇还未及说话，溟襄便笑回道：“回大王，王妃这几日的气色真是渐好呢。”说着接过了长空硕随手脱下来的一件外氅，搁在榻上。

    长空硕将蔷薇横抱起来：“来我掂一掂胖了多少。”蔷薇明显是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怔忡地就被他抱在怀里。

    见蔷薇不说话，他低下头一边瞧她一边逗：“是不是想养好了等着给我生儿子。”

    她沉默着，任他这么抱着。她确实想要有个孩子了，所以她不能再作践自己的身子。

    正说笑间，忽见张槐进来，长空硕将蔷薇放下，那张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的神情一滞，回身对蔷薇道：“我片刻后回来。”

    “嗯。”蔷薇应道。

    宋瀛心怀忐忑，入城时便遣人将薛良也叫进了宫。

    “禀大王，”宋瀛跪地行礼道，“十日前，听报刑徒叶征杭乘看管松懈之时，用锁链勒死监吏，投入宣河自尽。是卑臣失职，事后卑臣将监吏令叫来盘问，说是曾有人来看过叶征杭，那监吏令经不住拷问，说此人是田郁属官。”

    宋瀛说完见长空硕不语，便又稽首道：“卑臣罪该万死。”

    “这叶征杭本就是大患。”长空硕道，“你起来吧。”

    “可此事颇为蹊跷。”宋瀛起身道，“他要寻死怎么死不成，却要这般费周折。”

    “不过是幌子，人已经被救出去了。这莫凉狐果然死到临头使阴招，”薛良道，“谁曾想他竟动的是这条路子。”

    “没死也不能怎样，他还有什么回天之术，”宋瀛道，“若真是被莫凉狐藏了起来，不如等他们露头之时，将其一网打尽！”

    薛良冲着宋瀛摆摆手，看了看长空硕的脸色道：“大王……可是在顾及王妃？”

    长空硕没有应声，深深呼了口气，望向黑漆漆的天穹，沉默了很久才道：“傩仪驱鬼是哪一日？”

    薛良怔了一下，“不足十日便是。”

    “那日要谨慎。”长空硕道。

    “诺！”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他摆摆手。

    长空硕独自待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回到乐华宫，蔷薇竟然还没有睡，坐在榻上不知道在缝什么。

    他走过去看了才知，哪里是缝，她竟然在他的落在这里的外氅衣襟上绣了一朵蔷薇。

    “如今吃得下去饭了，便又有力气淘气了。”他蜷起指节敲她的脑袋。

    她笑起来，他坐下来将那件衣裳拿在手里，摇摇头道：“真难看。”

    “我才跟溟襄学的，”她笑道，“原先都不会呢。”

    谁知她的话刚说完，竟就被他揽在怀里，他的手臂渐渐圈紧，将她抵在他的胸膛上。

    “你怎么了？”她抬起头问。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可是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