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夜话

    阿霜白皙的脸上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她的手想要试探性地触碰那一道似乎都可以看到白骨的伤口，却又害怕到不敢直视，“喂！你的这个伤到底要不要紧啊，流了好多的血！”

    上官邑轩没有回答她，寻了一处背靠大树的地方先行坐了下来，随即望向阿霜，安慰她一般的笑了笑，道:“没事，这点伤没什么大碍的。你可别摆出一副我快要死了的样子来，没那么严重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女子的眼泪就像收不住的泉水一般开始向下流淌，她一边梨花带雨地小声嘀咕着:“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上官公子……今天这件事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上官邑轩万分不解，他扯下一角的衣服想要包扎止血。阿霜赶忙上前来抢过他手上的布带来想要帮助他。“都是我的错啊，如果不是我夜间疏于防备被贼人掳走，你也不会被那个坏人威胁。要不是为了护着我也不会分了心神让那个换人劈了一剑，都是我的错！”阿霜言辞之中万分自责。

    “这不怪你！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你。魏庭彦要报仇的人是我，你不过是无辜受连累罢了。所以，你不必自责！”

    阿霜稍稍舒缓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这笔账不管谁的错，不论是谁欠谁的都不必去算了，反正也理不清了……”

    上官邑轩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唇角不经意之间向上扬了起来。阿霜自言自语地说着万般忏悔的话，突然间发现上官邑轩正在以一种万分诡异的目光瞧着自己，不由得身后一阵寒意，伸出手掌来在他停滞的目光前晃了晃:“喂！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小幽……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阿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面容上带着些许怒色:“喂！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你口中的那个小幽，你怎么还是傻傻分不清呢！无缘无故把我当成另一个人，我可是会生气的！”

    听着她的嗔怪，上官邑轩竟然还厚脸皮的笑出了声来:“就连生我气的模样都与原来一般无二……”语气缓了下来，他摸了摸阿霜的乌发，温柔着说道:“小幽……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是你的阿远啊……”

    阿霜没有听他继续说下去，抬起手来，一把打开对方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啊！”上官邑轩惨叫一声，捂住自己受了伤的肩膀，“有话好好说嘛，何必动手动脚呢？”

    阿霜看着他面色因为牵涉的疼痛而露出的扭曲，心下稍微有些许后悔与让步之意:“对不起啊……我也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上官邑轩一副赖兮兮顺杆往上爬的嘴脸让阿霜无奈至极。

    言归正传，在树林深处逗留快两个时辰的二人，看着天色渐渐地晚下去还是有一些焦虑。况且，上官邑轩还有伤在身，若是没有上药及时控制病情的话恐怕伤口会恶化下去。然而，一个很严峻的挑战就摆在两人的面前——他们似乎是迷了路！

    不知不觉间一弯明月爬上了枝头，夜幕笼罩了大地，黑夜间更加不好视物，更别说是找到路从树林中走出去了。他们既要一边防范着魏庭彦找到他们，一边又要找出去的路，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起先，上官邑轩独自走在前面，阿霜就跟在他的身后。然而在天色更加的晚了以后，一股子担惊受怕涌上心头，她上前抓住了上官邑轩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上官邑轩温柔的话语在几近耳畔的地方悠悠然地传了过来，阿霜的心中荡漾起了一阵异样之感，总感觉浑身酥酥麻麻的，她下意识地推开身旁的男子，然而紧张地抓着他胳膊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离我远一点！”

    “你让我离你远一点，为什么还死死地抓住我不放开呢？”上官邑轩略带**地朝她问道，“别怕，想要我保护你就直说吧，不用害羞的……”

    阿霜气不过，将手松开，一个人快步的往前走了几步，嘴中小声嘀咕着:“谁要你保护了！臭不要脸的！”

    一阵风吹过，吹着地上干枯的树叶发出飒飒地声响。阿霜素来胆子小，在此情此景之下心中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最终，她还是停住了脚步，等待着身后的上官邑轩赶上她，然后悻悻然地说道:“喂！我也想了一想，在这种危险的时刻，我们还是一起走比较好的，真遇上一点什么事也有机会相互照应着。”

    上官邑轩微笑着揽过她纤细的胳膊:“走吧，我们一起走！看来今天夜里我们是不可能摸着黑走出去了。要不我们找一块平坦干净的地方先行歇下脚来，睡一觉明天早上等到天亮了我们再找出去的路吧。”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这是第一次阿霜没有违逆上官邑轩的意思。他们找来一些干柴生起了火。本来还在周身的凉意一下子被驱散了不少。

    咕噜噜……一阵子叫声传入了两个人的耳朵之中。阿霜下意识羞赧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将头撇到了一边去，心中万分的尴尬。

    上官邑轩凑过去，“怎么？肚子饿了？”

    “能不饿吗？从昨天被那坏人绑架到这座山上到如今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阿霜撇了撇嘴，忧伤地说着。

    上官邑轩露出一抹微笑:“你在这儿稍等一下，不要乱跑。”说罢便起身钻进了东边的林子中不见了踪影。

    “喂！你去哪儿？别丢下我一个人呐！”言语中带着恐惧的恳切，然而那个人已经没了影子。“喂，你一定要回来啊，不要丢下我不管啊……”

    担惊受怕了没多少时候，上官邑轩便回来了，他的手中多了一只已经不再动弹的野兔，“再稍等一下，我把这只兔子烤一烤，熟了就可以吃了。”

    他的动作很娴熟，不一会儿一只香喷喷的烤兔就摆在了阿霜的面前。“吃吧……”

    阿霜咽了一口口水:“可以吃了？”

    “嗯，尝尝吧，我烤的兔子应该也不赖。”上官邑轩笃定道。

    阿霜接过他手中的烤兔，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一瞬间仿佛有恢复了生命的力量，嘴中一边吧唧吧唧的咀嚼着，一边夸赞道:“你烤的兔子真好吃，有东西吃真好！”说着，突然想到了旁边的这个人还什么都没吃呢，便把吃了几口的兔子递到上官邑轩的嘴边:“忘了你还没有吃东西呢，喏……不嫌弃被我咬过的话你就吃几口吧……”

    “不嫌弃！”上官邑轩接话倒是接得很快，“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说着就也在烤兔上咬了一大口。

    阿霜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禁叹了一口气:“唉！虽然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我还是要和你说一说的……我知道，你对我这么好完全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爱人罢了。然而，事实就是，我不是她。”

    上官邑轩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云淡风轻地说道:“也许你了解的与我知道的不一样……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有一天你可以想起我来……”

    “我真的不是她……但是你可以给我讲一讲关于她的故事吗？向来我与她也是有缘，对于你们的故事我竟然生出了一些兴趣来。”

    上官邑轩抬起头来，望向了天空，微微一笑:“她……是我的一生挚爱。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刻什么地方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她会给你带来欢笑，驱散你内心之中的阴霾。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小小的，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俨然一个小叫花子的模样，然而我们都被她骗了，她竟然是一个经验老道的贼，在不留意间便顺走了我的贴身玉佩。也是因为那个玉佩，我们的命运仿佛纠缠在了一起。”

    如同在听故事一般，阿霜听得入了神:“她偷了你的玉佩后，你抓她去报了官？”

    上官邑轩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并没有！我对于她的惩罚，便是威胁着她然后让她嫁给了我！”

    “这也太离谱了吧！你竟然要娶一个小贼！”

    “是啊，糊里糊涂的，我便与一个贼成了亲！再后来……我的世界之中便多了这么一个人，她经常和我对着干，惹我生气，和我从东院吵架吵到西院，然而，却不知道在这一点一滴的相处之下，我们都成为了彼此生命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阿霜用手支撑住头，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样子来:“日久生情也许就是这样吧……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经历了太多太多。出征大漠，我没有回来。本以为自己会死，会永远见不到她，然而命运弄人，我们却在元凉相遇了。这个时候，她再也不是街头巷尾的那个小贼，而我也换了一个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了上官府上的公子。”

    “那她是怎么死的呢？”

    “为了我！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救我的命，她牺牲了自己的命。本来她是可以长长久久地在这个世界上吃喝玩乐的，却因为我而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最终一命换一命延续了我的生命。有时候我真的很痛恨我自己，为什么我要在战场上受伤，为什么我要在元凉继续与她纠缠下去……若不是自己的一意孤行，那么小幽也不会为了献出自己的生命。我自命清高，然而到头来却没有留住我深爱着的她……如果可以从头再来过的话，我宁可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她。因为也许那样，她还会是没有遇见我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可以做她想去做的事情，开心的过着每一天。而不是如同现在一般……”

    阿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男人仿佛是陷入了桎梏之中，他不愿意去面对这一切，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纵使情深也终究是一个可怜人。“其实呢，世间上的事情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情。就拿我说吧，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失忆了！阿爹说我是去海边玩耍的时候遇上了涨潮随后被卷入了海浪之中，不会游泳的我呛到了水也许脑子里也进了水，被救上岸之后便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所以对我来说，以前的事情就是一片空白，有时候我很想知道我的童年是怎样生活的，而不是对着陌生的阿爹阿娘还有阿姐发呆，我很想融入她们，然而脑袋中没有关于他们一星半点的记忆，想要亲近却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一边说着，她一边耸了耸肩膀，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心口继续说道，“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有些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我弄丢了一样。而且，我经常晚上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的场景反反复复的出现，然而却如同蒙上一层迷雾一般，那些个人我从来看不清他们的的脸。经常我会在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枕头被我哭湿了一大片。”

    阿霜将手搭在上官邑轩的肩膀上，笃定地说道:“看吧，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酸与不可回首的往事，所以不要给自己的心灵上一层厚重的加锁，这样你永远都走不出去这一片阴霾之地的……上官公子，人呢，要学会朝前看！”

    上官邑轩听着她的话，情绪便得十分激动起来，他紧紧地握住她纤细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以前真的有失忆过吗？你真的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吗？还有，你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了？”

    “大概也就是在半年前吧，我昏昏沉沉的睁开了眼，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阿爹告诉我，我这是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