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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适才商议好一阵子,都侥幸自己能找到地狱寺的另一个入口,如此一来便可与蒋司令等人一争高低,染指洞中的宝物。因此众人重新上路都显得意气洋洋,精神焕发。穿过回环曲折的长洞,众人只觉这洞似乎无尽无止,里面愈发显得高宏深阔。洞径已在方圆一丈以上,四周洞壁光滑如脂,光可鉴人,显然这里已是一处天然的溶洞。然而甬道和石级却显然并非鬼斧神工,修建得颇是齐整,中规中矩,可想当年修造之人费了不少心力。
众人一时未探到溶洞尽头,心里都既是兴奋,又有些疑惧之心,只怕不小心触动了洞内的机关,因此一边前行,一边紧张的四处探看。走在队前的几个兵匪忽然道:“遭了嘎!勒是啥子家什?”只见前方的甬道两边,散落着锈迹斑斑的物什,似是刀剑箭头之类,越到前方越多,到了后面竟然渐有成堆之势。众人俯身细看,才见这些锈烂不堪的古物,确是兵器之属,有锈掉一半的长斧、铁胎弓、箭簇、成弧形的长刀和从剑鞘中拔出一半的长剑。
阮明珠拾起刀背成弧形的长刀,诧异道:“给老子,硬是稀奇古怪得很,勒洞洞头还有小日本的倭刀。”众匪有的也略约知道些典故,都道:“给老子越来越扯拐了,勒洞洞莫必还和日本的龟儿子扯上了关系?”众匪都是粗鲁之人,对刀剑之类大有兴趣,纷纷弯腰去拾地上的兵器,不料好些刀剑一入手,顿时断为数截,便似是面粉做的一般,原来这些刀剑早已锈蚀得只存其形,稍一接触,便为齑粉。
有人悻悻的道:“给老子,勒洞洞头看来是杀过仗嘎!”好几人一起道:“勒还不是和尚脑壳高地的疙蚤——明摆起的噻!还要你娃来扯把子嗦?”那人却道:“你们等老子把话说完要不要得?看来勒洞洞头的宝物硬是不在少数咯,不是的话,勒些老二拿起刀儿来你砍我,我砍你的住啥子?”有人反对道:“那也不一定噻!老子看你不惯还不是可以拿起刀儿来砍你!”先一人道:“你拿刀儿砍老子跟勒洞洞头有勒们多的刀儿又有啥子关系?给老子简直是球莫明堂!”
有人却道:“你又没看到洞洞头有人拿起刀儿你砍我,我砍你。光看倒几把刀儿,你娃逗乱猜了嗦?万一勒克洞洞是别个铁匠打出来的吖?”众人一愣,都道:“你给老子说嘛。”那人又道:“铁匠打几把刀儿来用一哈那不是嘿对头?”众人终于忍不可忍的骂道:“对头个铲铲!你莫必还没闻倒洞洞头的气气儿?”那人一愕,揉了揉鼻子,一边向前走,一边使劲向四周嗅了嗅,不以为然的道:“啥子气气儿?老子闻起来硬是有点呛铁匠的铁炉屋儿头的气色咯,看嘛,给老子地上勒克多铁沫子灰灰,烟子杠杠的。”
众人见这人反而往自己的看法上大加附会,顽固之极,不禁都怒道:“你给老子硬是嗷倒搬嗦?鱼鳅黄蟮扯住一样长,没得理你娃还要横起搬几哈。”那人也觉得有些难以自圆其说,这才喃喃几句不说了。
马大麻子此时也伸鼻大嗅洞中的气味,断然否决道:“他给老子乱说,勒克味道老子嘿久逗闻倒过,逗是一哈儿默不起来待哪点闻倒过的了。”众人都道:“麻子脸你给老子快点想要不要得?”马大麻子挠挠头,似乎在努力思索,忽然脸上神色一凛,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又没说出来。众人见他脸上神色大是古怪,都骂了起来:“麻子脸你给老子又爪子了?你屋头先人死球了嗦?”
马大麻子终于结结巴巴的道:“勒……勒克气色逗……逗是……”众人齐声怒喝:“逗是啥子噻?”马大麻子心惊肉跳的道:“勒克气气儿逗是……腔……腔尸身上的气色。”
马大麻子此言一出,众人都不禁又笑又骂:“麻子脸你娃喝酒喝麻球了嗦?硬是要乱扯把子唛?你给老子遇倒过腔尸?”马大麻子一脸惊骇的道:“你……你们不信老子的话,一哈儿腔尸要是钻切出来把你给老子卡死球了,逗不要怪老子没先打招呼哈!”
阮明珠拿着长刀看了许久,这时才将长刀扔在地上道:“往前兜走!紧倒闹啥子?啥子腔尸?”肖子生和曹献花两人一左一右,护着阮明珠。
众人被阮明珠威逼,只得硬着头皮上臆,才走了几步,只听前面有人忽然惊呼起来:“安逸了!勒洞洞到了底底了嘎!”众人闻声连忙都拥上前去查看,只见前面一堵灰色的洞壁,洞壁内层层叠叠的堆砌着石块或木头一样的东西,似乎是被人用乱石杂乱无章的堆砌起来,堵住了去路。火光并不明朗,看得并不真切。几名兵匪一起上前,一名兵痞将火把伸前照亮,另一名兵痞举起一只火铳,用枪托使劲向石壁之上砸去。
只听“豁喇”一声,石壁被砸出一个洞来,几乎是同时,只听“哧——”地一声,声音尖锐而凄厉,石壁上的破洞中一大股绿色烟雾箭一般喷了出来。那兵痞躲闪不及,被那道烟雾喷了个正着,好似被枪弹击中一般,应声而倒。旁边一名兵痞大骇之下,将手中的火把向烟雾乱挥乱扫,不料烟雾着火即燃,那兵痞顿时便化作了一个大火球,倒在地上乱滚,惨号不已,片刻之间便僵伏不起,显然已经毙命。
众人见变生须臾,有人刹那间便惨死当场,无不吓得拼命后退。只听后面石壁之上的小洞“咻咻”之声不绝,里面的绿色烟雾不停向外喷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异味,奇臭无比,令人气为之滞。有人不小心吸入了少许烟气,立即弯腰大声呕吐起来。众人连忙以手捂住口鼻,向后逃窜,一直向后退了半里多路,这才停了下来。
众人暂离险地,忍不住议论纷纷:“勒是啥子烟子?勒克台不得幺台!”“闯你妈的鬼哟!勒洞洞头倒底有啥子家什?啷个又是冒烟又是冒火的?”“那两个老二硬是死得划不着咯,一哈儿逗把老命除脱了。”“希得好将将老子没把脑壳伸过切,不是的话死的逗是老子。”
阮明珠素有洁癖,很怕那股奇臭的异味,由曹、肖二人护着远远逃开,三人喘息半晌,阮明珠料想那破洞中再无绿烟喷出,这才命人前去探查。众兵匪却推三阻四不愿前去,阮明珠大怒道:“你们勒些死家什倒底切不切?”众兵匪齐声道:“要麻子脸给老子们带路,老子们逗迢回切。”
马大麻子吓得拼命推脱:“老子不得干哦!老子早逗说勒洞洞头有腔尸,你们勒些老二哈戳戳的不听,把你没得法。”众人都道:“老子们现在不是都待听你的?你待前兜带路,老子们跟倒你迢,勒不是安逸得很?”阮明珠也道:“麻子,现在逗看你的了,要是你带起我们从勒个洞洞头迢出切,我回切硬是要奖赏你,点儿都不喝你。”
马大麻子不忿的道:“要老子带路,你还默倒老子是勒洞洞头的神仙嗦?起先那都是运气来噔了,门枋都挡不住,正遇不遇的遇了缘儿。要老子带路,那不是要老子刀尖尖高地舔血,麻起胆子装阵仗?”众人都道:“麻子脸,老子们晓得你老哥子遇倒过腔尸,腔尸都拿你没得法,你说你还虚啥子噻?”“逗是腔尸迢切来,麻子脸他给老子也摆得平,点儿都没得啥子问题!”“腔尸认得倒麻子脸——你们肯定要问为啥子。”“勒不是明摆起的?麻子脸跟腔尸是熟人。”
马大麻子见众人大肆恭维自己,虽然心里不大乐意,却也觉脸上有光,而且阮明珠也亲自来劝自己,便一狠心道:“既然你们勒些老二都相信我,我麻子脸逗麻起胆子带一哈路。”众人都笑道:“勒逗对头了嘛!麻子脸他给老子还是呛个男人!”马大麻子将心一横,“呸呸”地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又搓了两下,从一个土匪手中接过火把,大声道:“那逗走,跟倒我麻子走嘛。”说完转身便走。
众人见他昂首阔步,毫不畏惧,也暗自心服,依言跟随其后,再次走到原来洞底的破壁之处,这才停下。马大麻子若无其事的用火把照向洞壁,岂料这一照之下,吓得“嗷”地一声,屁滚尿流的逃回人群中。
原来前面的洞壁已然崩塌,洞壁内露出无数张惨白的死人脸,有的眼睛兀自睁着,似乎盯着来人一般;无数只枯干的手臂从尸堆中伸了同来,手指森然如戟,仿佛便要扑过来将前面的人拉入其中。
众人见马大麻子逃回,便都骂道:“麻子脸你娃迢回来住啥子?”马大麻子道:“不迢回来住啥子?你切照一哈看嘛!”众人都道:“麻子脸你娃默倒骇得倒老子嗦?”说完纷纷举起火把向前照去,一照之下都骇然大叫:“骇死你屋先人哦!”“勒哈把老子骇安逸了!勒里头恁给多死人!”有人道:“嘢!将将不是恁给的哦!洞洞头啷个堵了一洞洞的死人?”有人道:“给老子,没得啥子得!不逗是有他妈几千万把个老二死待勒点,把洞洞都堵起了唛?老子们从勒些腔尸身上爬过切,还不是从洞洞头钻出切迢球了。”众人都道:“那你爬一哈给老子们看嘛!”那人道:“老子是说让麻子脸爬前兜,老子们跟倒他爬。”
众人都道:“麻子脸,你给老子逗爬一哈嘛!”有的人将手中的枪栓拉开,恐吓道:“麻子脸你给老子要是不爬过切舍,老子逗一枪打过来咯!”
马大麻子迫于无奈,抖抖擞擞的走近,眼见死尸堆中无数只手伸了出来,尸堆中无数张双眼凹陷的人脸更象是盯着自己一般,只怕尸体突然暴起,卡住自己的脖子或抓住自己撕成几大块,吓得不住念叨:“我的先人……恁给多腔尸,把老子骇起没得法……腔尸老太爷老太婆,你们千万莫跳起来哈,我回切给你们烧纸……我的先人……幺不倒台……”他硬着头皮抓住两只干枯的死尸手臂,翻过尸墙,从死尸堆上爬了过去。
众人眼见他在死人堆中爬,对这小子的胆量倒也十分叹服。岂不料马大麻子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全仗着自欺欺人的一套办法,和死尸们讨价还价。马大麻子在尸堆中爬行了二十余丈,终于颤声道:“给……给老子,看来洞洞要到底底了,勒哈老子们可以迢出切了……逗从勒些死人身上爬过切。”众兵匪眼见别无良法,只好一个个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擎着火把,跟着马大麻子向尸洞中爬进。死尸身上的衣服早已朽烂,众人不时摸到死尸身上,许是洞里阴冷,尸体大多保存完好,众人硬着头皮直摸上去,只觉死尸身上的肌肉尚有弹性,有的更是滑腻得有些粘手,让人感觉背脊发凉,内心里的恶感难以言喻。
马大麻子爬入尸洞,左右一看,吓得一颗心差点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原来这尸洞两侧层层叠叠的堆满了尸首,只见尸堆中有腿断手折的,有只剩身子的,有身子被劈着两片的、有脑袋被削掉一半的……各种惨绝人寰的恶死之法让人不忍卒睹。一望之下,恍如行走在十八层地狱。马大麻子恍然之中只觉千百具死尸似乎便要活转过来扑向自己,吓得“扑扑扑”地直向前爬去,舌头都有些发直:“我的……先人!我的……先人!”
这尸洞中足足堆集了上万具尸首,鲜血早与泥尘化作一起,早已没有了血腥之气。众人万不料在此竟然发现规模如此巨大的藏尸洞,人人无不在心里自问:“勒点倒底发生了啥子事?给老子勒给多的老二死待洞洞头?”
尸洞中阴风阵阵,仿佛成千万具尸首都在呼吸,便要活过来一般。众人只觉寒毛倒竖,哪里再敢细看这尸洞的宽窄高低,只想早些从这是非之地爬将出去,逃之夭夭。众人跟着马大麻子足足向前爬了三十余丈,才终于看到洞底的一堵洞壁。马大麻子和几个兵痞合力一推洞壁,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石壁向内坍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来,一股新鲜潮湿的气息自里扑面而来,顿觉清新异常。众人无不大喜过望:“安逸了!勒哈老子们钻切出来了!”
马大麻子拿起一只火把,向洞壁裂口处一照,不禁噫了一声道:“给老子,勒点又写得有嘿多字嘎!老子又是一个都认球不倒!”肖子生就在近旁,拿着一只火把走过来看时,只见洞壁破口左侧倒伏着一具身材高大的死尸,死尸面容扭曲,显然死时极度痛苦,死状恐怖,让人不敢再第二眼。死尸体旁边的石壁之上刻着歪歪扭扭几行字:“天佑三年仲夏……率两万余将士攻入邪教总坛,不料张副将等万余人入洞后离奇消失……率余众攻入,为妖魔困死于此,呜呼,天亡我也……”
马大麻子道:“肖当官的,勒高地写些啥子明堂?”肖子生脸色微变:“勒点是啥子邪教的总坛,有两万多人钻倒勒个洞洞头逗没出切。”众人都吓了一跳:“啥子吖?啷们多老二都死待洞洞头了?”马大麻子心惊胆颤的瞅了瞅身边的死尸,狐疑道:“勒洞洞头怕没得啷们多的老二嘎!”曹显花也颤声道:“勒点死了一万多,还有‘万余人入洞后离奇消失’……”
众人都明白过来,这石壁之字大约是刻字之人死前所刻,眼见尸洞中堆满了成千万具尸体,知道此人所言非虚。此人率领一万余人竟然全数毙命于此,确实骇人听闻。而另有一万余人却竟然“离奇消失”,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诡异恐怖之事,让人更是不禁背脊发凉,心里一阵狂跳。
马大麻子首先爬出了尸洞,众人只听他在外面欢声大叫:“嘢!给老子勒哈整对头了!迢出来了哦!那边好呛还有个水凼凼,安逸得很!”众人在尸洞中只觉气闷难耐,听马大麻子这样说,都慌不迭的从尸洞中爬了出去。
本章四川方言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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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拐:奇怪。
没得啥子得:没有什么的。
几千万把个:几千上万个。
喝麻了:喝醉了。麻:意识不清醒的样子。
杀过仗:打过仗,发生过战争。
气色: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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