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九真异史

    这少年身穿黄葛道袍，头绾发髻，看模样约莫十六七岁，一身道童的打扮。更为奇怪的是，道僮衣服沾濡，似乎曾经浑身湿透，兀自未干。众人自进洞以来，从未见过此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觑，都问：“勒个小娃二是哪个？”“嘿嘿，又钻他妈一个小道士三儿出来，勒哈三个道士三儿扯起好耍了。”

    一些人大声问那少年：“呃，小弟娃，你哪点来的？”那少年却不置可否，反道：“贫道正有此一问，九真禁地，岂容尔等恣意横行？”他口音与众不同，似乎是河南人氏。众人奇道：“你说啥子？你说勒点是啥子‘九真教’的禁地？”“小娃二你给老子还会冲壳子，勒个洞洞少说也有几百年了，你说你活了几百年了？你给老子哄鬼嗦？”

    那少年却一脸疑惑：“怪乎，怪哉！现今是何年何月？”有人马上回答他：“今年子是民国二十九年。”那少年一脸茫然道：“民国？是何朝何代？”有人笑道：“你给老子还硬是会装嗦？老子不妨跟你说一哈，前头的三国两晋南北朝老子也不说了，隋唐五代宋朝元朝老子暂时也不说了，你说说你是从哪个朝代来的？”那少年道：“莫非不是大明？”众人都笑道：“啥子大明大亮的，大元大扁，大清大黑都过切了，给老子。”

    少年听众人嘲笑，脸上一片惶急之色，瞅瞅自己身上，又看看众人的服饰，忽然间大哭起来：“天亡我教也！张无梦教主他老人家可好？”众人越听越是古怪，一些人笑道：“啥子有梦无梦，逗算你是神教鬼教到了现在都不落教了。”“嘿嘿，给老子的，小娃二又开始把别个‘赵孙氏’改姓张了。”

    有人心里忽然一动，问道：“小弟娃，你是不是从勒克‘阴阳坟’以头迢出来的？”那少年拭了拭泪，正色道：“不错，本道醒来时正躺在我教的‘还魂池’中。”众人本以为是这少年搞恶作剧捏造“九真教”，但见这少年神情不象作伪，这时听少年如此说来，再加上自身经历前后印证，心中刹那间一片雪亮，不由得一阵骇呼：“他……他是老子们从冰洞洞头抬出来的死人子！”很多人都恍然大悟一般道：“老子晓得了，勒个小道士三儿是在右边的洞洞头冷死球了。”“老子们正遇不遇的把他甩到左边洞洞的水凼凼头洗了个热水澡，他给老子逗活转来了。”

    那少年点了点头：“不错，本道正是在‘还魂池’中沐浴，又得五雷轰顶之力，方能起死回生。”众兵匪见前后印证毫厘不爽，都不禁相顾骇然：“将将一个活闪扯到坟山高头，那逗是‘五雷轰顶’！”

    从古至今起死回生之事都只是传说，而在这神秘的洞窟之中，一再上演诡异之极的怪事，但亲眼目睹起死回生之事尤为让人目眩神荡，此事自已千真万确，很多人马上换了幅面孔，诚惶诚恐的问道：“小神仙，请问勒个洞洞硬是你们‘九真教’的嗦？”“神仙小弟娃，你叫啥子名字？”

    那少年似乎充耳不闻众人的恭维，萧然四顾，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半晌沉吟道：“本道是张无梦教主座前僮仆，道名‘清风’。”众人都赞道：“原来是小神仙叫‘清风’，好名字，硬是要得。”“神仙的名字当然听起来安逸。”“小神仙，你给我讲一哈勒个洞洞的故事要不要得？”“小神仙，请问那些坐在‘阴阳坟’的冰洞洞以头椅子上的死人子是啷个回事？”

    清风沉吟道：“……坐在椅子上的人都是本教历代的有功之人，可以在本教大难之时起死复生以御外敌，重振我教……我是如何进‘阴阳坟’的，一时却忘记了。”说完连连拍头。

    众人越听越奇，都道：“小神仙，你的事想不起来逗算了，‘九真教’是个啥子门派先给我们讲一哈，要不要得？”一些人却骇异道：“嘢！给老子，冰洞洞头椅子上的老二要是都活转来了，那硬是安逸。”

    清风点点头道：“说来话长，我教‘九真’之名源于一本经书。”众人奇道：“经书？”“这本经书叫啥子名字？”清风道：“这本经书叫做《九真中经》。”众人一齐惊问：“九真中经？”“《九真中经》是啥子家什？”清风叹了口气，说道：“《九真中经》乃是我教门中的无上宝笈，此经与另一部道经《云笈七签》极有渊源。”

    赵通玄和孙道干两人知道清风有起死回生之能，犹如小巫见大巫，脸上一片骇然之色，哪敢正视清风，只怕他一句话问将过来，便揭了自己的老底。但心里早已打开了一扇窗户：原来己派传下的《九空空经》实为《九真中经》的讹传，自然“九空空教”之说也已作古，这世上原有一个堂而皇之的“九真教”。

    乌光宗自从见到清风，便有些神魂飘荡，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般，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但他听说过《云笈七签》这本道经，而《九真中经》只是其中的一篇道法而已，并不见如何繁复艰深。

    有人问道：“小神仙，请问《云笈七签》是又是啥子书？”

    清风沉吟道：“说来话长，此书的来历颇为曲折。宋朝真宗年间，岳州安陆出了一个文武全才绝顶聪明的人，此人叫张君房。宋朝皇帝真宗推崇道教，他把朝廷秘阁中收藏的道家经典运到杭州，请人校正。这些校正的人对道经奥义甚为迷惑，害怕因为校对谬误，被皇帝治罪，因此急需一位真正懂得道经的人。他们知道还在做官儿的张君房对道术有很深的造诣，便向皇帝举荐。真宗于是指派张君房编次道经。张君房尽得秘阁道书外，又收到苏、越、台三州旧《道藏》三千余卷，依三洞、四辅，一共编次道经宝藏四千五百六十五卷，皇帝为这部宝藏定名为《大宋天宫宝藏》。张君房又撮其精要，采用万余条而编成了一部书，这本书就叫《云笈七签》，呈送朝廷给了皇帝，又暗中把最精华的部分写成了一本书，这本书就叫《九真中经》。”

    乌光宗听得入神，不自禁的往前一揖，问道：“前辈，请问‘云笈七签’又是何意？”

    清风看了看他，颔首以示赞许：“孺子可教也！道经又称为‘云篆天书’，故称‘云’；‘笈’是书箱之意，所谓‘七签’则是指道经三洞、四辅共为七部。‘三洞’是指‘洞真’、‘洞玄’、‘洞神’三部真经；而‘四辅’是指太平、太玄、太清、正一四种辅助道书。张君房认为道经总旨，不出七部所含，所以此书名为《云笈七签》。”众人都道：“原来是恁克回事。”

    乌光宗见清风模样尚小着自己几岁，自己称他为“前辈”已是赧颜，他却泰然受之，称自己“孺子可教”，不由得脸红过耳，转念一想此人是数百年前的人，学问也高过自己，登时心平气和，又问：“那么张君房就是贵派祖师了？”

    清风道：“那也不然，张君房虽学究天人，但于道家旨要仍然未能全然贯通。他有个朋友，叫第五锻炼，‘第五’是复姓，此人乃是不世奇才，对道学颖悟绝伦，无师自通道家异术。他看了张君房编的《云笈七签》之后，仍有缺憾之意。张君房便将《九真中经》拿给他看，认为一定能让他心悦诚服。岂知第五锻炼看后说道‘这本书妙则妙矣，但仍未能阐幽发微，须有缘人易弦更张。希望你赠送一本与我’。”

    “张君房和他是挚友，对第五锻炼的本事一向暗里钦服，又希望自己的书能在他的手里发扬光大，便送了一本《九真中经》给他。第五锻炼得到《九真中经》后，又将其提炼修改，加入了许多道家的法术和自己的妙悟秘法在里面，最终写成了这部《九真中经》。”

    乌光宗不禁悠然神往：“就是说这本《九真中经》和张君房所写的那一部还大有不同了？”清风正色道：“不错，这本《九真中经》涵盖道家奇术，善用之必能造福世人。他后来寻幽访僻，终于在巴山之上秘创了一个教门，超乎茅山全真诸派，独立于世。”

    乌光宗释然：“原来第五祖师创的这个教门就是‘九真教’。”

    清风点头道：“确然如此，第五锻炼便是我派的祖师，我教本由《九真中经》而得名。祖师融合万有，不限于教门，取其他教派之精华，求真去妄，‘九真’之名自是名符其实。”很多人又问：“小神仙，勒个宝座是啷个回事？莫非你们那个第五祖师还想当皇帝嗦？”

    清风摇头道：“非也，非也！第五祖师创教百余年后，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杨玄感，之后仙游不知所终。杨玄感谨守清静无为教旨，耽于修真，在位一百零一年便将教主之位传给了弟子张无梦。张无梦聪明绝顶，但不知为何，掌教之后忽然性情大变，行为暴戾绝决，全违清静无为之旨，大干天和。九真教也竟尔变成了亦正亦邪，正邪难分的教门。”有人奇道：“难道这个张教主聪明过头，神经失常？”“莫必勒个张教主变成了哈戳戳？”

    清风道：“此事本就诲莫如深，是我教的绝秘，而今只怕是要永沉地底了。然则张教主励精图治，广纳人才，确将我教发扬光大。自此之后教中出了不少能人异士。而总坛经过数百年的浸淫开辟，早已充斥道法异术，消息埋伏；遍布机关，处处杀机，有巧夺天工之变，鬼神不测之机。”

    众人听清风说出这一段话来，心中忧惧消去大半，都欣然问道：“小神仙，那这洞洞头一万多个老二待那点摆起又是啷个回事？”清风迟疑片刻，恍然大悟般道：“我记得了，那天我听教主说道‘天空师兄因僰人之事激怒了朝廷’，朝廷诬蔑我教是‘魔教妖孽’，派数万大军前来剿灭。”“张教主说他已经将总坛机关消息的总枢开启，敌人到此将有来无回，又叫我去打开‘阴阳坟’的‘鼻息’，我打开‘鼻息’之后，一时好奇，钻了进去，岂料里面奇冷无比，我竟然被冻僵过去。”

    有人问道：“小神仙，那个天空师兄是哪个？‘鼻息’又是啥子家什？”清风道：“教主在位之时收了很多弟子，我只认得天空师兄，他姓云。‘鼻息’是‘阴阳坟’的门户。”众人都“哦”了一声：“原来这个给九真教惹了大祸的老二叫‘云天空’。”“原来那克‘阴阳坟’还有两扇门关倒起得。”

    有人却迫不及待的问：“怪不得那洞洞头有一万多死人子，但还有一万多人‘离奇消失’又是啷个回事？”

    清风初听时神色泰然，但当听到“离奇消失”四字，脸显惊疑之色道：“你们如何得知？那一万人真的无影无踪了么？”众人都齐声道：“我们亲眼看倒有个洞洞头有一万把个死人子，并且有个死人子死前在壁兜高地写了些话，说‘一万余人离奇消失’。”

    清风骇然道：“惨乎！惨矣！这些人定然是闯入了‘九真幻境’。”众人都问：“‘九真幻境’是个啥子东西？”

    清风正要回答，忽然大殿中一阵冷风袭来，清风好似被电击中一般，身子倒在地上一阵抽搐，众人都惊呼起来：“遭了遭了！”只见清风嘴角流出白沫，断断续续微声说道：“本道未能在……‘还魂池’中……完功……魂魄将散……命该如此，如今只怕……是不行了。”

    乌光宗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要扶起他来。清风脸现苦笑，惨然道：“不中用了……小兄弟……你……贵……姓？”乌光宗泣道：“晚辈乌……光宗。”清风迟疑道：“乌光宗？我以前也有一个朋友姓乌的……”马大麻子心头打了一个突，忽问：“小弟娃，你的朋友是不是叫乌天赐？”清风一愕，努力看着乌光宗，惊道：“莫非你……便是……乌天赐的……后人？”乌光宗泣道：“晚辈正是！”清风欣慰道：“好……很好，原来他们都有一个‘天’字……”

    众人见清风脸色苍白，汗下如雨，呼吸急促，只怕是顷刻间便要死去，都忙问：“‘九真幻境’是啥子家什？”有人更是将先前的恭敬之心收拾得干干净净，怒喝道：“小娃二，你快点告诉老子，‘九真幻境’是个啥子地方？”清风断断续续的道：“九真……幻境……是……变化无穷……有死无生……你们万万不可进入……”头忽然耷拉了下去，就此阖然而逝。

    众人见他话未说完便断了气，气得大骂起来：“小杂种！你给老子爬哟！”“他是个屁的神仙！逗活了十多岁，死都死得恁给快！”有人却踱脚道：“勒哈安逸了，他给老子说来说切，忘了说勒克座座儿和勒克寿材是啷个回事。”“他给老子还没说那个啥子张教主和他的那些徒弟迢到哪点切了，给老子死得硬是球莫明堂！”“硬是遭球了！还没问他洞洞头的金银珠宝藏待哪点！”

    旁边很多人道：“老子看那个啥子张教主肯定逗在勒个棺材头摆起得，现在肯定变成了妖怪！”有人却道：“那克冰洞洞头还有百把个死人子，抬起来都甩到那个凼凼头洗个热水澡不是逗活了？到时候问勒些老二逗得行了。”

    众兵匪七嘴八舌的道：“嘿嘿，给老子硬还是个办法！”“是个屁的办法！抬到水头是可以，但那个‘五雷轰顶’啷个搞？你给老子又不是雷公，你晓得哪时候打雷？”“逗是老子们待勒点等老球了，它不打雷你啷个整？”“还有，要是把那些死人子救活了，他要对付老子们啷个办？死人子要是变成腔尸害人啷个办？他整死都不给老子们说‘九真幻境’是个啥子家什那又啷个办？他逗是想说，要是一哈儿想不起来又啷个办？”“你给老子硬是旮旮缝缝儿都想得倒！那逗只救活少数几个，把九真教的事情问他妈个一清二楚。”“得行个屁！你没听小娃二说嗦？这些死人子比小娃二还先待洞洞头冻起，你晓得哪个死人子认得倒‘九真幻境’是啥子家什？”“给老子，看来硬是没得法了，勒哈啷个整？”

    众人讨论未果，便一齐向赛、阮二人请示道：“赛大龙头，委座，你们看倒的，小娃二死球了嘎，现在该啷个整？”赛凤凰和阮明珠相视一瞬，两人商议几句，赛凤凰道：“把死人救活的办法肯定不得行，不要说‘五雷轰顶’是啷个回事我们整不清楚，将才那个小弟娃说了，那些死人子是在九真教有大难的时候‘起死复生以御外敌，重振本教’的。就是救活了一个，他肯定也不得说。”有人异议道：“那摆在地上的小娃二将才为啥子说了？”很多人道：“你懂个屁！啥子叫‘小娃二’？他是不懂事台跟老子们说的。那些死人子又不是小娃二，你喝别个不懂事嗦？”“对头！还是赛大龙头说得有理！”

    阮明珠也点头道：“那逗只好冒险告一哈了，大家一起找一哈有没得出口。再说都过了几百年了，那个啥子‘九真幻境’可能在都不在了，大家不要被小娃二的话骇倒起了。”众人都道：“老子们啷个也不得信一个细娃二的话！”“细娃二最会扯把子，没脑筋的人台会相信他的话！”

    众人虽然大是疑惧，但都心存侥幸，阮明珠命令一下，兵匪们便都在大殿中四处搜索。这才发现整个大殿呈现一个奇怪的形状，西南、东南、西北、东北和正西各缺了一个角。进来时的入口占了正西的一个角，除此之外，大殿并没有明显的出口，每个缺角的石壁之上都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石球，这个石球径寸数丈，镶嵌在石壁之上，只露出一小半，大半陷进了石壁之中。

    众人惋惜道：“安逸！给老子，这个洞洞本来是有路儿的，而且有四条路儿；但是都遭恁大一砣圆不溜秋的石兜堵倒起了。”“看来硬是恁克回事！”“这个石兜圆球球儿生待壁兜高地，有半头房子啷们子大，哪个整得动？”“给老子话不要乱说，是‘半个房子’，不是‘半头房子’！整不动哪逗没得法了。”有人却道：“嘿嘿，说不定这个圆球球儿是勒个洞洞的一告儿眼睛，那这个洞洞不逗是‘半头房子’？”众人都笑：“给老子乱扯把子，越扯越偏！”

    又有人道：“这个球球儿往外头抠是不得行，往以头抽要不要得？”很多人都道：“嘿，这还硬是一个办法！说不定把球球儿抽进切，以头逗是一条路儿。”几十个人上前用手抵住石球，发一声喊，一齐用力往里猛推，却好似蜻蜓撼柱一般，哪里能移动分毫？这石球好似在石壁里生了根一般。很多人怒道：“哪个老二扯的把子整老子们的悄悄？这个球球儿是在壁兜高地雕出来的，抽得动个屁！”纷纷罢手。

    兵匪们眼见毫无所获，都气喘吁吁的攀回神坛，虽然都有些垂头丧气，但目光停留在压覆宝座的石棺之上时，心里都是一动。

    本章四川方言注释

    ——————————————————————————

    小弟娃（儿）：小兄弟。

    今年子：今年。

    冲壳子：吹牛，说大话。又作“充阔子”。

    正遇不遇：碰巧，凑巧。

    哈戳戳：很傻的样子，这里指傻子。

    壁兜：墙壁，石壁。

    球莫明堂：莫明其妙，毫无道理。

    得行：行，可以。又作“要得”。

    旮旮缝缝儿：角落细缝，指细小零碎的东西。

    抽：推。